雨下得很大。
老教学楼五楼的废弃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墙皮像鱼鳞一样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人用指尖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临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
月予聆坐在第五级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干巴巴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身上的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淤痕,那是三天前她爸喝完酒随手抄起烟灰缸砸的。她没躲开,也不太想躲,反正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成功过。
楼道的灯早就坏了,只有破窗户里漏进一缕光,像一把生锈的刀,斜斜地切在脏兮兮的台阶上。窗外的雨声很大,却听不见操场上的喧闹,听不见走廊里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也听不见隔壁班那个永远在吼人的教导主任。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整座学校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玻璃罐里。
月予聆嚼了两口面包,干得嗓子发疼。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很奇怪,明明以前觉得学校小卖部卖的面包还挺好吃的,虽然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包,但至少是软的,有奶香味。
可是这几天,吃在嘴里的东西全都像嚼蜡——不对,比蜡还难吃,蜡至少还有点味儿。
她想了想,也懒得深究。
最近她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世界。
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她爸最近打牌输了钱,半夜回家发酒疯,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扇了两巴掌,导致她脑震荡了。
不管怎样,坐在这个楼道里,比坐在那个家里强一万倍。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老教学楼五楼,因为年久失修被学校封了好几年,连清洁工都不上来。
整栋楼应该只有她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地方的,连门锁都是她用一个回形针撬开的。每天晚自习之后,或者被她爸打完跑出来之后,她就会偷偷躲在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候啃一个面包当晚饭,有时候就趴在膝盖上睡一觉,等天快亮了再偷偷回教室。
没人知道。
也没人关心。
“喂,你又在这儿吃面包呢?”
一个略显清朗、却带着股痞气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打破了死寂。
月予聆没抬头,把面包往嘴里塞了塞。
她知道是谁。
云赴知。
一中没人不认识他。
家里有钱,长得好,打架不要命,偏偏成绩还拔尖,年级前五从来没掉过。他就像这所压抑的高中里唯一一束刺眼的阳光——所有人都想靠近他,所有人都觉得被他照到就是莫大的荣幸。
月予聆不这么觉得。
她只觉得这束光太亮了,亮得她一个蹲在烂泥里的人眼睛疼。
云赴知跨着长腿走上来,手里拎着一罐还在冒冷气的可乐。他今天大概又是打球了,黑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股让人嫉妒的蓬勃生机。
他在月予聆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刚好够一个社恐和一个社牛和平共处。
“喏,可乐,大热天的吃面包,也不怕噎死。”云赴知把可乐碰到她脚边。
易拉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月予聆的小白鞋旁边。
罐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顺着罐壁滑下来,洇湿了一小块水泥地面。
“不要。”月予聆的声音很轻,像小猫。
“拿着吧,别人给的。”云赴知挠了挠头发,眼神有点闪躲,“小卖部老板娘非塞给我的,我喝不完。”
月予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是小卖部老板娘。
上上一次是体育老师多买的,上上上一次是买一送一拿多了。
云赴知大概不知道,他找借口的水平跟他的成绩一样——烂得让人想笑。
但她没有揭穿。
她伸手把可乐捡了起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很凉。
太凉了,凉得有点不真实。
但她没多想。
云赴知松了口气,好像她接下这罐可乐是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他靠在墙上,装作漫不经心地往月予聆那边挪了挪,用自己宽了一截的肩膀挡住了从破窗户灌进来的穿堂风。
月予聆低头抠着易拉罐的拉环,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喝了一口。
“……云赴知。”
她顿住了。
“干嘛?”
“你这可乐……是不是没气了?”月予聆盯着手里的可乐罐,眉头皱起来,“也不冰,像放了三天的白开水,还有点温。”
云赴知愣了一下,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当然,嘴唇没有碰到罐口,隔了一小段距离。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几次近距离接触,云赴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汗味。
她脸有点发烫。
云赴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在可乐上。
他咂了咂嘴,表情也疑惑起来。罐子是冰的,拿在手里凉飕飕的,但喝进嘴里,甜味还在,气泡感却完全消失了。
明明是他刚从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冰柜最底层掏出来的,冰柜的灯还亮着,老板娘还骂他翻来翻去。
“靠,那抠门老板娘肯定又没开制冷。”云赴知骂骂咧咧地把可乐塞回她手里,“将就喝吧,下次我直接去外面便利店给你买,买罐装的,气儿足。”
云赴知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寡淡,但她实在太渴了。
云赴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的淤青上,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招牌的吊儿郎当。
他把校服外套扯下来,兜头扔到月予聆肩膀上。
“穿上,别冻着。”
“你光穿个短袖,你不冷?”月予聆抬头看他。
“小爷我火气旺,血液滚烫,跟个小太阳似的。”云赴知拍了拍胸脯,又补了一句,“你这种体寒的人不懂,赶紧穿好,回头感冒了,又得趴桌上装死,没人给你抄笔记。”
月予聆被他逗得嘴角微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皂角香气,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暖和。
很暖和。
站在旁边的云赴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动作停住了。
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打完球出了一身汗,按道理这会儿应该黏糊糊的,至少能感觉到衣服贴着皮肤。
但现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皮肤和衣服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就连凉风灌进短袖里,他也感觉不到冷。
他攥了攥拳头。
心跳还在——不对,他摸了一下胸口。
他摸不到心跳。
云赴知的手僵在原处。
“云赴知?”
月予聆叫他。
“啊?怎么了?”他迅速把手从胸口挪开,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你脸色不太好。”月予聆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一丝担忧。
“打球累的。没事儿。”
他摆了摆手。
月予聆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把目光移回手里的可乐罐。
楼道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还有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答声。
月予聆突然抬头,看向楼道墙上挂着的那个圆形时钟。灰扑扑的表盘,指针锈得发黄,她来了这个楼道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见它走过。
“云赴知,楼道的那个钟,是不是坏了?”
她指了指墙角的挂钟。
云赴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时钟的指针纹丝不动地停在5点20分。
秒针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而窗外的天色,跟几个小时前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正午。
“肯定是保安大爷忘了上发条。”云赴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挂钟前伸了个懒腰,假装检查了一下,“这破钟都没人用了,走不准正常,你别管这些了。”
他走回来,弯下腰凑到她面前,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月予聆能看到他的睫毛,长且密,像两把小扇子。
他咧嘴笑了:“你作业写完没?没写完我教你啊。我跟你说,今天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整个一班就我一个人做出来了,你信不信?”
月予聆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小声说:“信。”
云赴知满意地哼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开始给她讲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声音清朗又笃定,讲着讲着还夹带几句吐槽数学老师口音的废话。
月予聆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伸手去够他画的辅助线。
但在月予聆看不见的地方,云赴知左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指尖的边缘好像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透明——像被水洇湿的纸,边缘在慢慢地溶开。
他攥紧了拳头。
……看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月予聆低头做题时露出的侧脸——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因为抿得太用力而微微泛红——云赴知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
好个屁。
好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怕我呢?
楼道外面,雨还在下。
老教学楼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两个学生路过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去年五楼烧死的那两个人,好像是一班的……”
“嘘——别提了,学校不让说,快走快走。”
声音渐渐远了。
而楼道里的云赴知和月予聆,什么都没听到。
窗外的雷声刚好炸响,把那些话彻底盖了过去。
月予聆被雷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云赴知弯腰替她捡起来,递到她手边——两人的手指在笔杆上短暂地碰到了一起。
月予聆抽回手,耳朵有点红。
云赴知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碰到了。
我刚才碰到她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那触感轻得就像穿过了一层雾,但确实碰到了。
云赴知心情大好,把笔往林昭手里一塞,语气恶劣但耳根微微发红地说:“手这么凉,赶紧做,做完赶紧回家睡觉。”
“……哦。”
月予聆低头继续写题。
楼道里,两个人影靠在一起。
一个假装讲题,一个假装听题。
光影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模糊了界限。
天色始终没有暗下去。
那个挂在墙上的钟,指针仍然停在5点20分。
【十五公里外,南山墓园】
雨比学校那边下得还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黑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记一记闷雷。
墓园地势高,风大,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黄褐色的泥流。
顾知予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一块墓碑前。
他没有打手电筒,就借着墓园路灯那点昏黄的光,站在雨里。雨水早就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冲锋衣下摆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墓碑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女孩留着齐肩短发,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倔强又安静,像一株长在墙角的白雏菊。
爱女月予聆之墓。
“月予聆。”
云赴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照片上的水珠,指尖顺着女孩的眉眼慢慢滑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今天下雨了,你最喜欢的下雨天。”
他把伞往前倾了倾,替墓碑挡住雨水,自己的后背淋在雨里。
“你爸爸那个案子上个月判了,过失引发火灾罪,无期。”他顿了一下,“你妈妈的病我联系了一个公益组织,他们答应会管到底,现在病情稳定了。上次去看她,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去外地读书了。”
顾知予说到这里,喉咙发紧,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没说话,我不敢告诉她实话。”
他弯下腰,把手里那束白雏菊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
花是他今天早上现买的,从市区花店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带来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有点蔫,他用衣袖挨个擦了擦,擦到花茎上沾着的泥点,擦得很仔细。
“我本来想带满天星的。”他轻声说,“但花店说没有了,下次吧,下次我提前订。”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话梅糖——校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
他把袋子拆开,把糖一颗一颗码在花旁边,整整齐齐。
“你以前总买这个糖。”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每次坐你后面两排,看见你偷偷撕包装纸,你以为没人发现,其实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顾知予站在那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他在休学。
说他在看心理医生。
说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梦到火光和浓烟,梦到消防车的警笛声。
说他不敢回学校,因为那栋楼还在,五楼还封着,但他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抬头看一眼,看那个窗户。
他说了很久。
雨一直没有停。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视线。
带着滚烫的愤怒,钉在他后背上,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顾知予回过头。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墓园入口的铁栅栏旁边。
是个女生,穿着一条湿透了的碎花连衣裙,她手里攥着一把合拢的黑伞,没有撑开,浑身上下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云晚荞。
云赴知的亲妹妹。
顾知予认识她。
以前在学校见过——高一(三)班的,跟他不是一个年级。
她和云赴知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同样的明亮,同样的张扬。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的全是恨意。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雨声很大,大到顾知予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可云晚荞的声音还是清晰地刺穿了过来。
“顾知予。”
她喊他的名字,一字一字咬得很重。
“你每天都来?”
顾知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是。”
“为了她?”云晚荞走过来,脚步踩在积水的石砖路上,溅起一串水花。她停在月予聆的墓碑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勾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就为了她?”
顾知予没有说话。
云晚荞转过身,看向紧挨着月予聆墓碑的另一块石碑。
这块碑比林昭那块旧一些,看碑前的花束已经枯萎了,被雨水泡成一团烂泥。
照片上是个少年,黑发,眉眼张扬,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随时准备跟你打一架,或者跟你喝一瓶。
爱子云赴知之墓。
云晚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顾知予。”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你天天跑到这个破地方来,给自己淋成落汤鸡,就是为了给云晚荞守墓?每天给她擦碑,每天给她送花,每天对着她说话?”
“是。”
“那我哥呢?”云赴知猛地抬手指向顾知予的墓碑,指节在雨里微微发白,“月予聆的墓碑挨着我哥的!你就不能——你就不能顺便帮他擦一下?那些花都烂了!你没看见吗?!”
“你们是曾经是朋友啊!”
顾知予低下头,看了一眼云赴知墓前那团烂掉的花泥。
“不可能顺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我连看一眼他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云晚荞冲上前,双手推了顾知予一把。
力气很大,顾知予后退了半步,伞歪了,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半边肩膀。
他没有躲,也没有扶正伞。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顾知予看着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我报的警。”
云晚荞的手僵在半空。
“我发现了起火,我打了119。”顾知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但太晚了,我到的时候火早就烧起来了,楼道全是烟。”
“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消防员往里冲,看着他们抬出来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他闭上眼睛。
“消防员说进去发现他们时男生还保持着弓着腰的姿势他的背全烧烂了,他把女生护在怀里。”
“女生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烧焦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消防员是硬掰开的。”
雨水打在云晚荞的脸上。
她站在雨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最后跪在泥水里,看着哥哥的照片。
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哥……”
顾知予站在旁边,没有去扶她,也没有给自己打伞。
大雨浇在他身上,从头到脚。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是对云晚荞,还是对躺在下面的两个人。
云晚荞跪地上在,,……。
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起来。以
“顾知予。”她的嗓音哑了,但语气意外地平静了,“我恨你,但不是因为你没救下我哥。”
顾知予看着她。
“我恨你是因为——”她指着云晚荞的墓碑,“你眼里只有她,她有你守墓,有我哥用命护着,那我哥呢?”
“谁守他?”
云晚荞没办法守,她早就不属于云家,6岁的时候妈妈就带着她改嫁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顾知予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云晚荞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她没撑伞,就那么淋着雨,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出墓园的铁栅栏门。
雨声把她的背影吞没的时候,顾知予才慢慢蹲下身。
他坐在两块墓碑之间的泥地上。
左边是月予聆,右边是云赴知。
他看了看左边的照片。
女孩安静,温柔,是他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的人。
他每天跟在她后面三米远的距离,跟了一年。
看着她去食堂,看着她回家,看着她被她爸打完之后坐在路边偷偷哭。
他买了无数次药,没有一次敢递出去。
他又看了看右边的照片。
少年的笑容嚣张又刺眼,像是在嘲笑他。
“云赴知。”顾知予开口,声音干得像要裂开,“你挺厉害的。”
“你做了我三年都没敢做的事。”
他把伞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插在两块墓碑之间的土里,伞面撑开,勉强替两个人都遮住了一点雨。
然后他站起身,在雨里朝云晚荞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伞留在了墓碑前。
雨打在两块碑上,顺着碑面滑下来,把两个名字一起冲刷干净。
大概是因为他们生前住的太远,所以选择死后做邻居。
而十五公里外,那个永远停在5点20分的挂钟下面,月予聆和云赴知正低头凑在一起做数学题。
云赴知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
月予聆看了他一眼:“你连个外套都不穿,活该感冒。”
云赴知转过头,咧开嘴笑了:“月予聆,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这么关心我?”
月予聆翻了个白眼,把外套砸在他脸上:“神经病。”
楼道里的光,越来越暗了。
云赴知披着外套,看着月予聆低头看书的侧脸,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他偷偷把外套又往月予聆那边拽了拽。
“云赴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碰到我的手了?”
“……没有,你错觉。”
“哦。”
月予聆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
云赴知没看见。
但他自己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5点20分,其实也不错。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时钟的秒针,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