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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流星

那天晚上吴云走后,我坐在飘窗上写卷子,写到快十一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吴云发来的照片,拍的是她家阳台外面的夜空,灰蒙蒙的城市灯光,什么也看不清。配了一行字:“我家视野不好,你家院子大,能看到星星吗?”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头顶的天幕倒是干净,零星缀着几颗不太亮的星。我拍了一张发过去,她回:“比我这儿强多了。”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许边,你见过流星吗?”

我想了想,回她:“没有。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次,但我睡着了,我妈没叫我。”她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你下次来我家,陪我看流星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家院子大,说不定能看到。”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星星符号。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下午,吴云真的来了,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进门就笑着说:“今晚有流星雨,我查过了,十一点左右,西南方向,肉眼可见。”我愣了一下,说:“你真来啊。”她歪头看我:“不是你让我来的?”我脸一热,嘟囔着“我就随口一说”,但心里其实高兴得不行。

那天傍晚,爸妈照例不在家,阿姨做完饭就走了。我和吴云在厨房里热了点剩菜,端着碗坐在客厅地毯上吃,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吃完之后,我们搬到院子里,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裹着毯子等天黑透。吴云从书包里翻出两罐热可可,递给我一罐,自己打开一罐,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院子里只有廊灯亮着,光线很暗,反而衬得头顶的星星格外清楚。吴云仰着头找了半天,忽然指着西南方向说:“那边,看见了没?很暗,但确实有。”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见几颗比别的星星更细碎、更密集的光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慢慢划过去,一闪即逝。

“看到了!”我小声喊了一句,激动得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吴云被我拽得歪了一下,笑着说:“别急,后面还有。”我们就这么仰着头等,偶尔有一颗亮一点的流星划过,我就小声惊呼,她就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弯弯的。

等了好一会儿,流星越来越稀,我有点泄气,靠着椅背嘟囔:“怎么不多了,我还想看那种特别亮的,刷一下划过去那种。”吴云说:“那种可遇不可求,能看见几颗小的就不错了。”我不依,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晃她的胳膊:“你想想办法嘛,我就想看个大的。”

吴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拿个手机出来一样。我一开始没看清,直到她把那支细长的东西叼在嘴里,低头凑近打火机,“啪”的一声,一簇小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的下巴和鼻尖。她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朝着头顶的夜空,缓缓吐出一缕细白的烟,在廊灯昏黄的光线里,弯弯绕绕地飘上去,被夜风一吹,散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她把烟一划,烟上的火花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颗流星一样。

我整个人呆住了。

她转过头来,烟还夹在指间,嘴角带着一点笑,说:“喏,流星。”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第一反应是看她的手,那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第二反应是看她的脸,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得意,像个偷偷干了坏事没被发现的小孩。第三反应才慢慢涌上来:吴云会抽烟。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开学到现在,她永远温柔、干净、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我从来没想过她口袋里会揣着烟和打火机,更没想过她会在我家院子里,在我面前,这么自然地抽上一口。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吴云把烟按灭在藤椅旁边的花盆沿上,动作利落,然后把烟头收进了随身带的纸巾里包好。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过了一会儿才说:“初三吧。那时候我爸生病,家里乱了一阵子,我晚上睡不着,偷了我爸的烟试了一根。后来就偶尔抽一根,不多。”她顿了顿,偏头看我,“吓到了?”

我老实点头:“有点。”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平时在学校不抽的,烟味太重了,被人闻到不好。”她又看了看我,“今天是例外,你想看流星嘛。”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把包着烟头的纸巾塞进口袋里,动作仔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翻她的卫衣口袋。她没拦,由着我摸,里面除了打火机和那盒烟,还有一包薄荷糖、一串钥匙、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英语单词卡。我摸出那盒烟,翻来覆去地看,是很普通的那种白色盒,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了,里面还剩几根。

“难抽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然后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回忆:“不好抽,呛嗓子。但有时候抽完,觉得心里能静下来一点。”她看着我手里的烟盒,又补了一句,“你别学。”

我把烟盒塞回她口袋里,靠回椅背上,仰头看天。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那你以后别在别的地方抽,要抽……就来我家院子里抽。我陪着你。”吴云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软,像那天在我飘窗上晒太阳的样子。她轻声说:“许边,你这人真是。”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缩了缩脖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声音闷在毯子里,“挺好。”

那天晚上流星没再出现几颗,但我们坐到快十二点才回屋。吴云在客卧睡下了,我回自己房间,经过走廊时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我关了灯躺下,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吴云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好像又更像她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之前,把那包烟和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说:“这些东西暂时放你家,下次来的时候再抽。”我把它们收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她那条蓝色发绳放在一起。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上学去。”

走在路上,她还是那个马尾高高扎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吴云。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比从前更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