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蝉鸣燥热,一整个学期的喧嚣落幕,盛夏暑假如期而至。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大批学生收拾行囊,踏上归途。
苏晓慧归心似箭,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拖着行李箱匆匆离校,早早回了老家。李想给她打去电话时,她正窝在自家沙发上,听筒里传来苏妈的声音:“晓慧,刚吃完饭别躺着,过来吃西瓜。”
苏晓慧应着:“哎呀知道啦妈妈。想哥,我走得太急,忘了跟你说一声。不过我开学回来得早,新学期我要当志愿者,开学典礼还有不少活儿要忙。”
李想静静的听着,说:“没事儿,我还以为你没走,本来想着趁你们回家之前,大伙凑一起吃顿饭。”
苏晓慧说:“韩正好像还没走,我之前问过他,他说有事,不跟我一块儿回去了。你们俩可以一起吃。”
李想顿了顿,开口:“算了,不差这一顿。等假期结束你们都回来,咱们再聚。”
苏晓慧爽快应下:“那好吧,你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苏妈问道:“是李想打来的?”
苏晓慧点点头:“嗯,想哥。”
苏妈哦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咋样?”
“挺好的,想哥在哪都能混的开。”苏晓慧啃着西瓜回答。
苏妈跟着随口一问:“那他,有没有找女朋友?”
这话一落,苏晓慧神色微微一滞,含糊地应:“没有呢,他跟我们这帮人玩得挺好的,平时总在一块儿。”
苏妈听着,心里悄悄松了半分,笑着探她:“那你呢?我记得你那个同桌,不跟你在一个学校吗,咋没想着带回来看看?”
苏晓慧一下子耳根有点发热,连忙摆手:“哪有的事儿,我们就是普通同学,纯洁的友谊关系!”
苏妈也不逼她,只是笑了笑,又叮嘱一句:“西瓜别吃多了,再凉着肚子。”
苏晓慧应了一声,趿拉着水晶拖鞋走到客厅中央,拧开风扇,一屁股坐到电脑跟前,开机登上QQ。
刚登录,右下角就蹦出来她养的那只小企鹅。她顺手给小家伙喂了冰激凌、洗好澡,美滋滋点开QQ农场——提示于洋地里的向日葵熟了,她麻利地把这片花偷完,才切进QQ空间。往下翻没几条,一眼看见于洋新上传的相册,是那天上山拍的韩正。
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心里犯起嘀咕:于洋什么时候偷偷拍的韩正?他拍韩正干什么?
她一边琢磨,一边走到冰柜抽了根冰棒,“啪”地掰成两半。刚要往嘴边送,一个念头猛地出现在脑子里:难不成,于洋喜欢韩正?!
越想越好奇,苏晓慧按捺不住,赶紧点开韩正的对话框敲消息:【你还在学校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半天一点回音都没有。
韩正没回。
苏晓慧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辙,只好点开于洋的聊天窗口。
她私下很少单独找于洋说话,指尖搭在鼠标上琢磨半天,慢吞吞敲下一行字:【你上次上山拍的照片都拍了哪些?能给我传过来吗?】
点发送的时候她心里还打鼓,觉得这话问得有点显眼。
她本来以为于洋说不定挂着人不在,没料到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右下角的头像“滴滴”响了一声,于洋回复了:
【随手拍了些,你想要啊?】
苏晓慧问:【你拍韩正了吗?】
隔了一小会儿,于洋才淡淡敲出三个字发过去:【拍了点。】
苏晓慧盯着这行字,心里的猜想彻底坐实。她咬着冰棒,心里面暗暗着急:坏了,难不成于洋真喜欢韩正?这可怎么办啊。
她捏着鼠标,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就停住不打字了。
而屏幕那头,于洋正坐在自己家的电脑前,一张张翻看着那天上山的照片。相册里藏着最多的,其实是苏晓慧。她笑的时候、转头看山、挂布条的时候,他都悄悄按下快门存好了,只是一张都没敢往空间里发。他本来还在挑,想着要不要挑几张发给她,等了半天,对话框安安静静,苏晓慧再也没有新消息过来。
于洋盯着灰下去的聊天框,心里一阵懊恼。
他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话说错了?苏晓慧怎么不回了。可他也清楚,自己是万万不想把韩正的照片发给苏晓慧的——给喜欢的姑娘,发别的男生的照片,除非他脑子进水了!
苏晓慧把QQ窗口最小化,伸手捞过桌边那台银灰色的按键手机。挂绳叮叮当当串了一大堆零碎:亮晶晶的水钻吊牌、塑胶小星星、短绒的卡通挂件,还有一颗庙会求来的通透琉璃珠,轻轻一晃,便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她拇指落在九宫格按键上,快速编了条短信发给韩正。
没等多久,机身嗡地一颤,短信提示音叮地响起来。
是韩正回的:【我在车上,今天傍晚就能到家。】
苏晓慧看着屏幕上短短一行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猜测暂且压了下去。
很快,燥热的盛夏缓缓落幕,蝉鸣渐次稀疏,悠长假期悄然收尾。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余温,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学生。林荫道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熟人碰面说笑,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穿过人群。
苏晓慧背着双肩包,一头蓬松柔软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上身是蓝色网纱吊带短衫,下身一条白色紧身七分牛仔裤,脚上踩一双棕黄色厚坡跟鱼嘴鞋。白色MP3细细的耳机线从颈侧垂落,她慢悠悠走在返校的人流里,抬眼在人群里张望。
前方树荫下支着摄影社团的招新摊子,于洋正低头整理宣传单,余光一瞥,看见了苏晓慧。在手里的摆弄的相机已经下意识的按下拍摄键,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上。
正要朝她招手。可下一秒,一个动漫社的男生抢先上前搭话。苏晓慧停下脚步侧头听着,目光落在他手里印着动漫角色的海报上,眼里起了兴致。男生起初还以为她是刚来报到的新生,热情地向她介绍社团。等苏晓慧笑着说自己和他是同年级,是体育学院的,两人一来一回,反倒聊得更投机了。
于洋那只抬到半空的手悄悄落了回去,指尖攥紧宣传单。苏晓慧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上前打扰呢?一股闷腾腾的气堵在心口,只能守着摊子,气鼓鼓地望着那边谈笑风生的两个人。
另一边,韩正已经站在了李想家门口。他估摸着这个时间,李想应该醒了。一整个假期没见到对方,他的面上还是淡定的,唯独落在门板上的敲门声,比寻常更急切了几分。
门内片刻安静,随后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李想拉开了门,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衣服,眼底带着刚睡醒淡淡的倦意。
韩正的目光飞快落在他脸上,只一瞬,就若无其事地移开。指尖微微蜷起,手心沁出一层细汗。心底攒了一整个夏天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到最后,只轻轻开口:“好久没见了,想哥,我回来了。”
李想愣了愣,没料到假期结束,自己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韩正。他扬了扬嘴角,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确实好久没见着了,快进来坐吧。”
韩正轻轻摇了摇头。“开学这边忙,新生报到我们还要过去帮忙,就不进去了。”话音落下,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匆匆走了。
李想站在门边,望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有点一头雾水。这人专程跑过来,就只为了说这么一句。
这学期韩正过得格外忙碌。他找了份课外补习的兼职,做英语家教,靠着这份差事攒下一点收入。但日程被上课、备课、赶功课填得满满当当,可只要挤出一点空闲,他总会往李想打工的酒吧跑。
李想一直记着他对酒精有些过敏,每次都会提前给他留好角落里安静的位置,从来不让他碰烈度高的酒。端上来的大多是无酒精的饮品;就算韩正执意想尝一点带酒味的,也只给他低度的果酒,目光还会时不时看着,留心着他的状态。
来酒吧的人杂,经常有人过来和韩正搭话,男女都有。每到这种时候,韩正都不太会应付,只会下意识求助似的望向李想。李想看见,便会上前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婉拒那些搭讪的人。
只是这份照料背后,藏着李想自己的心思。他挺看好韩正的,内心还是希望韩正能和晓慧在一起。可开学之后,他见到苏晓慧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心里隐隐纳闷,不知道她近来在忙些什么。
酒吧新换了股东的消息,李想也是这天才知道的。江拓走进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样子。他径直走到吧台前,笑着和李想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李想抬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隐约有些印象。还没等他回答,江拓就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鼻子还疼吗?那次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以后也是这个酒吧的股东之一,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来找我。”
他嘴角挂着爽朗的笑,伸手要和李想握手。李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迟疑半晌,才伸手递过去。江拓握住他的手,指尖有意无意,轻轻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
李想在酒吧待久了,什么名堂一眼就能读懂。他猛地抽回手,眉头一下子蹙紧,语气冷下来:“别动手动脚的。”
江拓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片刻后又恢复成那副阳光无害的模样,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无心的触碰。他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抱歉,是我失礼了。”
江拓刚把那句道歉说出口,目光无意间扫到门口。
韩正刚好推门进来,肩上挎着书包,里面装着习题册和备课的资料,显然是刚忙完补习的兼职。李想一眼看见了他,暂时搁下吧台的活,主动迎上去,熟稔地领着他往角落那个安静的位置走——是他一直为韩正留着的老地方。
韩正刚把书包放在桌边,还没来得及坐下,江拓就抬脚跟了过来。
他依旧挂着那副阳光的笑,慢悠悠停在韩正的桌旁,随手摸出一支烟点上。淡淡的烟味漫开,韩正下意识皱了皱眉,他对烟味本就敏感。
江拓垂眼看着他,语气听着像打趣,却话里有话:“久仰啊,校园里的学霸,贴吧里的男神。天天往这跑,不知是图什么。”
韩正抬眼看向他,神色冷淡,没有接话。
江拓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也喜欢他,是吧?巧了,我也是。咱们看看,最后是谁有本事。”
韩正的脸色沉了下去,半点不打算给他好脸色。
不远处,李想一直留意着这边,见两人对上,便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韩正身上,语调平静,带着偏向:
“要不要给你新开一张桌子?清净些。”
江拓闻言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李想,语气装得委屈又无辜:“我有那么烦你吗?你就这么不喜欢我?上次“那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一抬头,他对上韩正冷冰冰、已经蕴着怒气的眼睛,江拓心底反倒更得意了。
李想没听清两人的对话,却清楚嗅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他干脆伸手拉起韩正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开一点,低声跟他解释:“就是他,上次在操场上踢球,球砸我脸上那个。现在是酒吧新来的股东,这人莫名其妙的,你别理他。”
韩正垂着眼,心里泛起一阵不安。江拓是酒吧的股东,意味着往后肯定会经常在这里,他的目的就是李想。自己要加快进度了,只是现在自己得沉住气。他攥紧了手里书包的背带,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仍不自觉地落在江拓身上,带着戒备。
李想察觉到他紧绷的状态,抬手轻轻拍了拍韩正的上臂,安抚似的:“不用放在心上,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他骚扰你的。”
酒吧里灯光昏沉暖暗,落在韩正脸上。他肤色很白,五官生得清俊漂亮,轮廓锋利却不带攻击性,像一尊打磨精致、一碰就容易碎裂的白瓷花瓶,在这样朦胧的光影里,格外惹眼。
江拓这人从第一次见他就骚扰个不停,这种男女通吃的流氓,一定百分百又看上了韩正,他在社会上混的久,还尚可自保。像韩正这样不谙世事的小白花,自己不看着点,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韩正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始终沉甸甸的。他太清楚江拓的眼神,那份势在必得,太危险,让他满心戒备。
短暂的沉默后,韩正抬眼看向李想,压下心底的纷乱,轻声开口,转移了话题。
“学校要举办篮球赛了。”他嗓音清浅认真,目光直直落在李想身上,“我报名参加了,到时候,你能不能来看看?”
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的邀约,带着藏不住的期许。
李想闻言立刻笑了,全然没察觉韩正眼底的情绪,爽快点头:“好啊,肯定去。到时候我去赛场给你加油。”
另一边的江拓看着这一幕,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他没有再凑上来搭话,只是抱臂靠在桌边,慢悠悠看着他俩,一副好戏才刚刚开场的模样。
日子一晃,距离校内篮球赛越来越近。
这些天酒吧和校园两头忙碌,韩正依旧一有空就往酒吧跑。江拓没再明目张胆地找韩正对峙挑衅,却依旧总凑在吧台边缠着李想搭话,小动作越界又暧昧,日复一日地试探招惹。
这天夜里酒吧客流渐少,店里渐渐安静下来。江拓又赖在吧台旁缠着李想闲聊,语气散漫黏糊。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看清来电的瞬间,他脸上所有散漫戏谑的笑意瞬间敛尽,眼底猛地覆上一层晦涩的沉郁。他没多耽搁,草草对李想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转身快步走向酒吧僻静的后门。
后门连通一条少有人往来的窄巷,入夜后格外冷清,路灯昏黄斑驳,四下没什么路人。
李想心里莫名窜出一阵疑虑,心头的疑惑压不住。犹豫片刻,他放轻脚步悄悄跟了出去,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安静观望。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巷尾,稳稳停在暗处。
江拓上了车,很快又下车。车上一个男人跟着下了车,距离太远听不清字句,却能清晰看见两人紧绷对峙的姿态,气氛僵硬又紧张。拉扯几番后,江拓卸下了所有张扬桀骜,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执拗,伸手想要抱住男人。
可下一瞬,那人毫不犹豫,抬手狠狠将他推开。
力道猝不及防,江拓踉跄着后退几步,狼狈地僵在原地。先前所有的剑拔弩张和肆意妄为,在此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满身落寞与狼狈。
他静静伫立几秒,没再纠缠,也没再言语,骤然转身,带着一身戾气与颓然,大步离开小巷。
车里的人没有追出来,只是安静坐回昏暗车厢里,久久凝望着江拓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升起车窗,驱车驶离夜色。
全程躲在阴影里的李想,将这完整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头满是错愕与诧异。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拓,褪去了所有表演出来的样子。
等李想心绪复杂地回到酒吧时,江拓已经提前折返。
只是此刻的他彻底没了往日打趣、骚扰自己的心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个人颓靡地陷在卡座里。他一言不发,只顾着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烈酒,任由酒水麻痹心绪。
整晚他独自枯坐,闷饮闷醉,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郁结,再也没有多看吧台里的李想一眼。
夜色渐深,江拓喝得酩酊大醉,神志恍惚。李想看着他落寞颓废的模样,之前对他的反感与警惕,悄悄消散了大半。他没再多计较过往的冒犯,叫来店里的同事,轻声嘱咐一番,让同事把醉酒的江拓送去酒吧专属休息间安顿。
喧闹落尽,酒吧重归安静。
李想站在空旷的吧台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小巷里的画面。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张扬偏执的少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