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死,可有伤药?”沈从盈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有,有!”陶大牛急切地往怀里掏,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来,“这是止血伤药。”
作为猎户,他上山随身带着伤药,只是陶铁锤的伤势严重,他也不确定这伤药能不能止住血,如若救治不及时,儿子的腿可能就废了,又或者流血过多也可能会死。
所以陶大牛此时心慌极了。
沈从盈接过瓷瓶低头嗅闻。
她虽是兽医,可于人的医理上却也下过功夫,学过中医。
一闻便辨出,瓶里是上好的止血生肌金疮散,最是金贵,救命的东西。
沈从盈撕开陶铁锤的裤子,将止血药粉洒在伤口处,然后扯下他里衣的干净布条,将他的伤口处一层层缠紧扎好。
陶大牛看到她的行为,整个瞠目结舌。
这小娘子竟敢如此大胆,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撕开男子的衣物。
可转念一想,人家这是为了救铁锤的命,这般不顾嫌疑,已是天大的恩德。
陶大牛的感激之情更甚,便想着以后定不能让他人知晓,免得坏了人家清誉。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沈二娘子今日救了我父子二人,待回去我定报答。”
“这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其他野兽,我们得赶快下山。”
陶铁锤仍昏沉着,人事不知,须得陶大牛背着。
这么一来,地上那两头大野猪便搬不走了。
若丢在原处,一夜光景准叫别的野兽啃光。
只得先藏了,回头再来取。
两人先用树枝藤条把猪拖到一处背风的石坎下,拿松枝厚厚盖住,压上木头和石块。
沈从盈帮着将陶铁锤放在陶大牛背上,回程途中,找到先前放下的背篓和布袋,跟着一同下了山。
——
陶家院里挂着兽皮和熏肉,一个身着布衣的妇人正在做饭,听见动静迎出来,却见儿子浑身是血,她惊得腿软,扑过来就哭喊。
“哭什么,人没事,救回来了!还不快烧热水,寻干净衣裳来!”
那妇人正是陶大牛的浑家马氏,生得一张圆脸,平素最是爽利,此刻却泪如雨下,抽抽搭搭:“怎、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沈从盈顾不上多言,帮着把人安置到土炕上,就着马氏烧滚的水,重新以布巾净了创口,把山道上仓促包好的布条解开,用温水洗净血污,擦干,再敷药重缠。
陶家既以打猎为生,屋中备着一些草药。
她一一翻看检视,挑出几味,细细交代马氏如何煎药几时服药。
“今夜最要紧,后半夜若身上滚烫一定要用巾子打湿敷头,明日一早将人送镇上药铺请大夫看看。”
马氏噙着泪,应了一声。
陶大牛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碰上两只野猪,铁锤被撞了昏死过去,多亏沈家二娘子出手相助,才能杀了野猪,她还给铁锤包扎了伤口,要不然,我跟铁锤命都留在山里了。”
马氏愕然,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从盈,“是……是沈家二娘子,救了你们爷俩?”
沈从盈行了一礼,语态从容,“陶叔,马嫂子,铁锤既已无大碍,我便先回了。”
“那哪成!”陶大牛一把拦住,“二娘子且稍待。”
说罢转身钻进侧屋,不多时提出两只野鸡,又踩凳从房梁上取下一只风干野兔,一股脑儿往她怀里塞。
“这些个带回去。山里那两头猪,等我寻两个帮手搬回来,也给你送上门去。”
沈从盈并未推拒,毕竟她确实需要这些食物,家里已经多日不曾开荤,苏氏正该吃些温补的。
“这些我收下了,只是那野猪,是我与陶叔一同猎的,一人一头便是,断没有都归我的道理。”
陶大牛却道:“你救了我和铁锤,若是没你,我们命都没了,又怎能杀了那两头野猪,理应都归你。”
“野鸡野兔,已算是谢礼,猪再独吞,便说不过去了。”
见她态度坚决,陶大牛便应下了,“我现在找人一起进山把野猪搬下来,许是要夜里才能回来,二娘子在家等着便是。”
沈从盈想了想,问道:“陶叔,那头猪,若是拿到镇上去卖,约莫能卖多少钱?”
她心里盘算得明白。
陶大牛是猎户出身,吃不完的猎物自有门路出手。
那猪纵然给了她,她一个足不出村的小娘子,也没处卖去,不如托他帮忙。
“那只野猪不小,应该有二百七八十斤。若想省事,便整头卖给城里肉铺或酒楼,约莫两贯半。若是将肉切分零碎卖,多花些时日,能卖三贯钱。”
沈从盈想了想,那也差别不大,直接整头卖掉更快。
“那便有劳陶叔,替我整口卖了吧,恁大一头猪,我也整治不来。”
“没问题,你一个小娘子不便抛头露面,包在我身上,我常进城卖皮子和肉,断不叫你吃亏,横竖我明日也要送铁锤进城看大夫。”
“那就多谢陶叔了,还有一事,陶叔可知马市在何处?”
“马市?”陶大牛诧异地瞟她一眼,“你打听那地方做甚?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他忽地恍然,压低了声,“哦,你是想把家里那匹马卖了?”
沈从盈知道他误会了,但她并未解释,“我想明日过去看看。”
“马市在城西,进西门内大街至西门外的一片旷地,那里就是马市巷。眼下正赶上仲秋开市,连开三日,明日恰是第二日,人最多。”
沈从盈心念微动。
仲秋到隆冬,是一年马源最盛的大旺季。
要想赚比快钱,她得去马市找机会。
……
回到自家院门口,已是申时,夕光西斜。
她刚推开院门,沈芝兰便扑了出来。
“姐姐!你怎的才回来,娘醒了,我跟娘都急坏了,我正要出去寻你哩!”
“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屋檐底下,苏氏扶着门框站着。她本就病着,一张脸白得没半分血色,衬得眉眼分外深邃。
“姐,这是野鸡!还有只兔子!”
沈芝兰拉着沈从盈的胳膊,又惊又喜,“我们今夜能吃肉了?”
“能。”沈从盈失笑,“先把东西拎去厨下,收拾干净。”
说罢她走到檐下,伸手虚扶母亲,柔声问,“娘,今日身上可爽快些了?”
苏氏点头,“好多了。你自己病才见好,怎就上了山?山上有狼和大虫,往后可不许再这般莽撞。”
“只在外围转悠,拣些野菜野果,不曾往深处去。”沈从盈取下背篓,将里面的收获给苏氏看。
满满一背篓的蘑菇和果子。
“这么些……”苏氏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见她毫发无损,才长出一口气,“累坏了吧?没磕着碰着?”
“不累。”沈从盈趁势把山中的事简要说了,“陶叔说,那猪至少能卖三贯钱。有了这笔钱,先给娘抓药,再换些粮,咱家的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沈芝兰放下野味又一阵风跑回来,听得两眼放光:“姐姐真厉害!一进山就捡着这么些好东西!”
苏氏却敛了笑,轻声道:“芝兰都和我说了,今日孙大郎那厮又上门催债,限三日之内,还他二十贯。”
她缓了口气,慢慢盘算道,“卖猪的三贯先一文不动留着,我匣中还有一支银簪,明日拿去当铺,还有咱家那纸田契……我也去寻里正问问,看有无殷实人家肯接手,先把这二十贯的窟窿填上要紧。”
“娘亲放心,这些事我会处理的,你安心养病便好。”沈从盈放下背篓,“今日我在山里还挖到几棵党参,还有些五味子,最是补气血、宁心神的,一会儿我炖个党参野鸡,再熬一锅山药菌菇粥,娘多用一些。”
“太好了。”沈芝兰乐得直拍手。
“娘亲你先回屋躺下,这里交给我和妹妹来。”
“这怎么使得……”
“娘身子还虚着呢,等将养好了再做也不迟。”
“对就是就是,娘你躺着等吃,做好了我来唤你!”
沈芝兰嘴馋,已好些日不知肉味,说着便挽起袖子,欢天喜地烧火去了。
沈从盈先烧了一锅滚水,就着热水给野鸡煺毛,去除内脏,再以清水洗净,连骨带肉剁作小块,往灶上砂锅盛了冷水,将鸡块冷水下锅。
党参炖鸡本是补气养血的一道药膳,做法极为简单,所需食材也不多,慢炖一个时辰便足够。
炖鸡的工夫,沈从盈也不闲着,另起一口小锅。
她舀了小半捧粟米,淘净了下锅添足了水熬粥,锅上架起一具竹笼屉,将几根洗干净的山药码在屉上同蒸。
待得山药蒸得绵软透熟,夹出剥皮,借刀身压成细腻的山药泥。
此时锅里的粥已经熬出米油,加入山药泥搅拌,转小火再焖半炷香。
临了,撒入切得极薄的鲜香菇片,盖上盖,只再煮一盏茶工夫便了。
锅盖一揭,热气扑脸。
那粥熬得米水交融,稠糯挂勺。
山药的绵甜、香菇的鲜美,香气伴随着涌出的白雾,闻着都熨帖舒坦。
野鸡汤炖得汤色金黄,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党参已煨得酥软,鸡肉也稍稍脱骨。
这样好的伙食,已经连着几月未见了。
虽只有一碗汤一锅粥,但母女三人已格外满足。
鸡汤连肉都吃得干干净净,粥也喝完了。
“太好喝了,没想到山药和香菇煮粥这么好喝。”沈芝兰摸了摸肚子,那儿已经鼓了起来。
“喜欢喝明日继续煮。”
山药和香菇还多得很,连吃三日都吃不完。
“嗯嗯,方才见你做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沈芝兰欣喜地点头。
苏氏的气色好了许多,这药膳确实对症,平日里不过一会儿就要咳,今日吃了饭,连着一两个时辰都不咳了,苍白的脸上,慢慢透出一点血色来。
沈从盈心想,等赚了钱,多给苏氏补补,这病定能养好。
——
次日四更,天还黑着,沈从盈便起了身,去马厩给红玉喂了些草料。
昨夜她便想好,今日不能女装出行,找来白布束胸,从兄长沈远舟屋里翻出一些旧衣物。
沈从盈身量足有五尺四寸,而宋时男子的平均身高仅五尺二寸,沈从盈女扮男装至少在身高上并不突兀。
她将一头浓密秀发全部向后梳紧,在头顶盘成一个浑圆小髻,用软幞头紧紧压住鬓发,换上青布襕衫外束一条乌皮带,在短靴里垫鞋垫布带,穿上更显身量高挺。
只是肤色太过白净,五官柔媚,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女儿身。
她用一层调了黄土的薄粉抹在脸和脖子上,又寻来柳枝烧焦,用其描眉,画出有眉峰的剑眉,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十足。
她五官明艳,装扮之后,减了妩媚,更添清隽,乍一看,竟成了个清瘦俊秀的少年郎。
见时辰不早,沈从盈背上背篓出门。
去秦州城可以去村口坐牛车,只需两文钱便能坐到城外。
一个时辰后,沈从盈下了牛车,问路到了西门处。
天才蒙蒙亮,西门外已是人声马嘶。
远远便见好一片空旷的黄土场子,这里正是马市巷。
场子四周搭满了毡帐和布棚。
当中立着一排排碗口粗的木桩,桩上拴满各色骡马,青的、白的、枣骝的。
马市里声音格外嘈杂,畜生的叫声掺着牙人的唱卖声,蕃话汉话夹杂,空气里满是牛粪、马料和烤胡饼的气味。
沈从盈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
场子边上五行八作,应有尽有,有卖鞍鞯、络头、皮韂、马鞭的皮匠担子,给马修蹄、编结马尾的小摊,草料堆成小山,专卖豆类、盐砖等各种牲畜饲料。
另一边是一排食摊,卖胡饼、羊肉汤、炊饼、馓子、炙羊肉。
这里没有座位,客人纷纷蹲在一旁,捧着碗吃得满头是汗。
“胡饼两文钱一枚,羊肉汤五文一碗,客官要不要来点?”
摊贩热情地招呼着。
沈从盈早上没吃东西,此时早已饿了。
她手里共四百多文钱,只买了两枚胡饼,羊肉汤就算了。
她拿着饼就啃,胡饼其实是芝麻烧饼,吃起来外酥里软,满是面香和芝麻香气,一枚就能填饱肚子。
沈从盈正要将剩的胡饼揣怀里,打算晚些时候饿了再吃。
忽的,不远处传来人喊马嘶。
“马惊了!疯马撞人啦!”
沈从盈一怔,循声跑过去。
这里已经围成人群,几十人堵在这里。
沈从盈费力往里挤,终于看见空地中央,一匹通体青灰的高头骏马正痛苦地倒在地上,发了狂似的刨地,还来回打滚,口边满是白沫,吓人得很。
这马的品相骨相俱佳,是一匹上等的青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