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颜云玦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夹杂在外头士兵们往来呼喝的喧闹声中,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
她像是一片被风送进屋的叶,缓缓飘落在门后。
离他数尺远,便停住了。
像是在试探。
颜云玦执壶,斟了杯新茶,示意她落座。语气轻柔,似如他们从未有隔阂。
“别哭了。过来坐,离我近些。”
落云两手端着药盘,自是分不出多余的手去抹泪。
但她不免一怔——这么远的距离,他是如何看见的?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颜云玦悠悠开口:“你过来坐,我就告诉你。”
事已至此,他们都心知肚明。她能端着药盘出现在他房里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落云也觉得没必要再扭捏什么,依言坐在他身旁,将手中的药盘搁在桌上,这才腾出一只手抹泪。
只是哪怕心里知道,他们的心意不会因为这个插曲而产生变化。
但毕竟痛过、哭过,要她全当这一切未发生过,也不可能。
故而向颜云玦投去的眼神,并未正中他双眸,而是稍稍偏离了几分,落在他的鬓角。
带着些尴尬,也带着几分内疚。
颜云玦的心思一向玲珑敏锐。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使了些力气,让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微红的眼略有颤动,无声之中,眼眶里复又蓄起了些水汽。
他的指尖缱绻地流连在她略微湿润的脸颊上,替她抹去未擦干的泪。
“因为替你解过毒,所以我好得特别快。眼疾也是,前几日就已痊愈了。”
他的眼神清明,透着些狡黠。落云盯着看了许久,几乎又要溺进去。
好半晌,她的脑子才重新活络起来。
闪过的第一幅画面,便是他方才拄着拐迈入房门的样子。
“那你怎么还杵着拐?”
颜云玦对她眨了眨眼,俯身在她耳旁:“替我保密。”
落云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脑中闪过的第二幅画面,便是他方才拄着拐迈入房门前,无视她的样子。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气血直往脑门冲。
“所以你这些天,是真的在无视我?!”
“怎么……能叫无视呢。”
颜云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起身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
“你先前哭着闹着要走,但后来也没走。我拿不准你的心思,更怕贸然表态会左右你的决断。所以就……干脆装作没看到了。”
落云一想,也有道理。
他向来给予她极大的选择的自由。
哪怕自己焦急得抓心挠肝,也从不对她袒露半分。
“所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还走吗?”
落云摇摇头,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原本的想法同他说。
“起码……送你安全回墨城。”
“什么意思?”
颜云玦后倾身子,手仍紧紧地环着她的腰,不肯松开分毫。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你还是决定……要走?”
落云一愣。
她的意思是,起码送他安全回墨城。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只是这一愣,便错过了辩驳的机会。
颜云玦已经把话抢过去了。
“你别因为艾迪亚那些‘政治联姻’、‘利益交换’的屁话忧心!我若看重这些,何必非得等到今日,冒着个笼络外族势力的风险,和一个异邦公主联姻?光是墨城里头,联姻机会就一大把了!”
他目光灼灼:“可是、是你那时候告诉我,我还有选择的。这些都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必有半分亏欠我、拖累我的想法!”
落云见他如此急不可耐地说服她,心头软软的。
先前那些不安的褶皱,都被他如此害怕失去她的担忧所熨平。
她正想开口,又被他急急打断。
像是害怕从她口中听到那个“不”字。
“我还没和你说过吧。待我替父母沉冤昭雪、大仇得报之后,官爵厚禄于我而言,便都是身外之物了。到时候,我们可以用剩下的家产,在乡野偏僻之处,置办一座小屋。饮茶散心,农耕忙碌,过上无人打扰的清净日子,远离这些尔虞我诈,岂不美哉?”
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触碰她的鼻尖,两人都混乱的呼吸,彼此交缠在一起。
他语气恳切,几乎是在祈求:“可若那时,身旁没有你,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落云从未听过他对未来的设想。
她非常想当然地认为,他的未来里,只有替颜家满门申冤报仇这一桩大事。
至于旁的,至于她——她不问,他不提,似是在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曾经的颜云玦,也非常想当然地认为,他的未来里,只有替颜家满门申冤报仇这一桩大事。
哪怕身旁有了落云,他也不敢放过多的心思在那尚未到来的、虚无缥缈的“未来”上。
世事无常,波诡云谲。现在期许的“未来”,又不一定会来。
但在瑾封城的衣坊里,见着那袭火红婚服时。
颜云玦不由自主地想,若是落云穿上它,必定美得惊为天人。
她气质清冷如霜,偏生眉眼妩媚动人。勾走他的魂,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落云不喜热闹,婚礼可以不必过于盛大隆重——当然,若是她想要,全城瞩目、万众艳羡,对他而言也绝非难事。
他们会在一众亲友的见证与祝福下,携手同行,共拜天地。
这是他决心复仇以来,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畅想未来。
第一次对未来有实感。
他先前总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行事,颇有些不计后果的莽。
生非所愿,死亦何惧。
但自从对未来有了憧憬,他也收了不少对自己的狠厉。
因为他想要好好地同她一起,去过向往的自由生活。
但这些,他一直没机会开口和她提。
怕给她压力,也怕自己无法兑现诺言。
毕竟大仇未报,墨城暗潮汹涌,他的处境依旧步步惊心。
无数次的欲言又止,终于在可能失去她的这一刻消失殆尽。
只要能和她一起,他有信心护她周全。
哪怕送进宫,让她留在赵思和墨珣文身旁,也不失为一条后路。
柏家的手再长,还不至于能伸到宫里头去。
“可你……从未和我提过这些。”
落云窝在他怀里,委屈劲儿上头,小声啜泣着。
“这些大事,你向来都不同我说,只自顾自做决定。我无法插手,更无法改变。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包括你的当下,似乎都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侍从,只管追随你、顺从你……”
他们的相处,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主仆关系。
他下令,她执行。
所以她想走。
她看不到未来。
“都怪我,是我不好。”
颜云玦紧紧地抱住她,力道之大,似是要与她血肉相融,叫她再也无法离开。
“是我太过幼稚和自满,不想叫你瞧见我的这些踌躇与脆弱,怕我在你心里因为这些减了分。却没想,你也会因为我的隐瞒和退缩而不安。”
他蓦地松开她,转而牵着她的手,郑重地望进她眼底。
眼神清明,再无伪装,只余真心。
“对不住,落云,我知道错了。今后不管大事小情,我都同你悉数相倾,绝不隐瞒,可好?”
这番真情的剖白,把落云的委屈都蒸腾出来,像是刚出锅的热气,袅袅升起。
却在她的脸颊上冷却,化作泪水滴落。
落云想要抽手而出,用袖子去抹泪。
颜云玦紧紧拽住她,示意她别动。从自己的衣襟之中掏出一方素帕,细细为她擦拭。
“袖子脏,莫擦眼睛。”
落云闻言,顺势抬起手,看着两袖清风。
颜云玦满是歉意:“还要委屈你,穿着这破布麻袋一阵子了。等回到墨城,便不需这般质朴的伪装了。”
到时候,他要让她做全墨城最华贵的女子。
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不需再抛头露面,更不需做此等杂役之事。
只管十指不沾阳春水,在颜府内享尽清福。
落云看穿了他的心思,点着他的脑袋:“大小姐,我可做不来。”
颜云玦抓住她的指尖,讪讪笑道:“届时都依你。”
她斜眼,瞟到桌上还完好如初的药盘。
“还换药吗?”
“换!”
颜云玦二话不说,赶忙宽衣解带。
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落云直乐,笑他堂堂封君,私下里都没个正经样。
两人笑着,闹着,不知怎的抱作一团。
春光明媚,洒金屋内。
有了皇城禁军护卫,回墨城的路,倒平安顺遂许多。
但依旧有不死心的贼人党羽出招刺杀。
杀的不是颜云玦。
杀的是他抓住的那个刺客。
好在他们早有防备,猜到贼人无法以少胜多,必然会先攻击颜云玦的车架,声东击西。
果然,混战之中,有一贼人脱离阵线,转向囚车。
却见车底倏然钻出几名军甲护卫,登时傻了眼。
没多久,刺杀的死士便悉数被擒获。
当然,他们也没死成。
无论是吞药,还是咬舌,皆未成功。
多亏先前落云的阻拦,他们有过一次经验,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还痛吗?”
颜云玦婆娑着落云手上的伤口,怜惜不已。
伤口已经结痂,但牙痕仍清晰可辨。
“早都不痛了。”落云尴尬地瞥了一眼旁侧,抽回手,“这不算什么。”
颜云玦对巫年的白眼视若无睹,只低着头哀叹道:“每次都要你出手保护我。什么时候,我才能护你一次呢?”
“有啊。”落云眨着眼睛回忆,“祁鸣山脚,我们被追杀的时候。”
“但最后还是你把我从山崖下救上去的。”
颜云玦顿了顿,想起什么,匆匆开口。
“你当时也是被打下来的吗?”
“不是啊。”落云疑惑,“何出此言?”
“那你莫非……”颜云玦猛地抬头看她,眼含热泪,“当时真是打算殉情?”
落云被他戳中,一口气没上来,呛咳了几声。
她红着脸别开头:“都过去这么久,别提了。”
眼见颜云玦扁扁嘴,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即将蹦出更加肉麻的话。
巫年急忙开口打断,冷声道:“都过去这么久,别提了!”
他讪讪地把话吞了回去,咧着嘴笑。
只是嘴角的笑容挂了没多久,却骤然阴沉下去。
落云察觉到他散发出的低沉气场,侧过头去寻他的眼睛:“怎么了?”
颜云玦低着头,拳头松了又握。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冷笑一声。
“看来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伪装,早就没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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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