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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沉默掺杂在夜色里,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分明近在咫尺,却只觉彼此有如千里之远。

就在此时,颜云玦的脸庞忽然暗了下去。

落云心头警铃大作,迅速回身往门口望去,袖中的匕首已然露锋。飞快扫视了一圈,原是矮柜边的蜡烛已燃尽,烛台上只余袅袅黑烟。

她松了一口气,回头正对上颜云玦探究的视线。

明明那么想走,但她还是会不自觉地为他紧张。

这压不住的近乎本能的反应,让她更是心虚。

落云不敢再去迎接他涣散的目光,只半跪在他身前,专心于伤口的处理。

边缘的皮肤已经泛出了些粉白色,但伤口中心的血痂却新,殷红刺目,显是不久前挣裂的。

她很想问一问,为什么好端端的伤口忽然又裂了开,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但她清楚,她不该问。

下属只管遵命。

颜云玦捕捉到她动作的停滞,忽然出了声。

轻轻地,软软地,又委屈地出了声。

“听到你去至州,一时激动,拉扯到伤口了。”

落云抿了抿唇,没有接他的话。

她用纱布蘸了些水,沿着伤口边缘细细擦拭。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宝贝一般,怕给他碰坏了。

颜云玦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不同于先前的怒气冲冲,此时他温热的掌心,透着几分紧张。纤长的手指拨开她指尖的纱布,探入她的掌心,轻轻戳了戳。

“为什么躲我?”

落云垂着头,堪堪忍住回握那只大手的本能冲动。

右手被他握着,落云只得把纱布交给左手。正准备用左手取过药瓶时,却听见颜云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只是……”

他顿了顿,落云的手也随之在空中停住。

“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你。”

他说得那般恳切,那般庄重。

落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说些什么,浓重的苦涩却将她的喉咙完全堵住,叫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停顿在空中的手收回,化作压抑的拳,落回她身侧。

察觉到她动作的变化,颜云玦的眼眸里跳跃着一丝希冀,随即试探地,将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她没有抗拒。

他又拉了一点。

落云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小腿碰着他的膝头。她没有躲开。

“落云,叶落云。”

他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起身将她清瘦的身影罩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两人之间仅一纸之隔。

“你呢?你会选择我吗?”

她该走的。

落云挪了挪脚尖,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迅速。

颜云玦的吻随后覆了上来。

柔软的唇与她的唇厮磨,不是上次那般霸道的、带着惩罚的吻,此时的他,是温柔的、耐心的。

不是逼她说出答案,而是在等她。

落云没有推开他。

颜云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颈间,双唇带着他独有的清冽之感,游走在她耳鬓,顺着粗麻衣的领口,落到她锁骨。

麻衣的粗糙,和他双唇的柔软,两股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出现,激得落云浑身战栗。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双手也不知何时,已攀附上他肩头。

他的肩膀非常紧实有力,触感却很柔软,落云的指尖忍不住陷得更深。

小腹传来温温热热的奇异之感,算不上不适,却也让她感到陌生。陌生之外,还有些许忐忑。

躲了他这么多天,落云完全是在硬撑。

躲到现在,躲得心力交瘁,躲得她自己都厌恶自己。

为什么不能再果断一些,为什么不能再决绝一些。

为什么要一而再地,贪恋这般温存。

但,反正也留不住别的。

这个念头忽然从角落冒出来,随后越来越强烈,带着破罐破摔的释然,竟如排山倒海般,压过了她所有思绪。

落云并非一窍不通。她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迟早要离开,既然迟早要退回最初。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留遗憾。

初春乍寒,入夜更甚。

官驿的床板算不上柔软,落云的后背刚贴到床,便有些许寒意袭来。

但很快,便被身前男人炙热的细吻,驱散了个干净。

柔软与紧实相贴,略带薄茧的手指越过粗粝的麻布,在落云身上细腻的、隐秘的地方,激起阵阵酥栗。

颜云玦散落的发扫过落云脸颊,他俯身上前,却在空中堪堪停住。

热烈浓重的氛围刹那之间消失殆尽,一切回归冰点。

好半晌后,他的手指才抚摸上她湿润的鬓角。

“你……在哭吗。”

分明是个问句,语气却是如此笃定。

因为距离够近,他涣散的眼神此时更为饱满。

只是那眼神中,方才的激情已然褪尽,只余无尽的悲愤和痛苦。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落云。”

良久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却有几滴冰凉自上方坠落,掠过落云的唇边。

咸咸的,涩涩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我身边,变得这般委曲求全?”

落云没有说话,无声的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得更凶,洇入他的枕间,同他的眼泪融为一体。

颜云玦替她把衣服细细拢好,起身垂手立于床边。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痛欲裂的感觉。

他向来不是强取豪夺之人,他太明白无止尽的**,会带来什么毁灭性的后果。

她若不愿继续与他同行,他可以放手。

颜云玦擦干泪,开口吐出的却是无尽的寒。

“你若想走,我不强留。墨城卫队将至,我也无需你的保护了。若就此一别两宽……”

压抑下的冷静,只会换来更大的反噬。心痛到无以言加,像是有一柄卷了刃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最软、最敏感、最痛楚的那块肉。

颜云玦的声音已然发抖,可这话,他一定要说完。

若这场离别注定要来,开口结束这段关系的,必须是他。

否则她的泪,她的妥协和委屈,便不可能出现在今夜。

他沉下肩膀,艰涩道:“若你选择的不是我……我许你自由。”

他能听到被衾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身后的落云坐起了身。

她依然没有出声,只能依稀听到微弱的抽泣。

但她没有走。

她在犹豫什么?

颜云玦心底忽地生出一丝希望。

她向来果决,如此犹豫,是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腹部后知后觉的痛楚传来。

颜云玦低头瞥一眼伤口,才发现又有红色渗了出来。

他自嘲般轻笑一声。

她不仅果决,还很有责任感。她的犹豫,大抵是因为这桩子未竟之事吧。

颜云玦吸吸鼻子,哑声开口:“伤口不严重,我自己也能处理。你……让我独自待着吧,我累了。”

半晌,身侧才闪过一个身影。他的目光不自觉追去,正见着她抬手,欲掀帘而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匆忙道:“过所……可遣福笙转递给我。”

落云的脚步一顿,像是应了。

帘子在她手中攥着,吊杆被摇晃得嘎吱作响。

只是落云并未回头看他。素色布帘扬起,她快步离去,消失在颜云玦的视线中。

颜云玦一夜未睡。

他不爱刨根问底。

凡事皆有因果,但不是所有事,都有必要去追究一个“因”。

或者说,都只有一个“因”。

颜家大火,不可能只是因为父母清正廉洁,挡了阴暗者的路。

落云如此决绝地、突然地要离开,也不可能只是因为他,或是她,做错了什么。

但所有事情,都要有个交代。

他能接受这段感情就此结束,但不能接受它这样不明不白地了结。

先前还心意相通,不过短短几日便形同陌路。如此强烈的落差,打得他措手不及。

悲痛之余,颜云玦也隐约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参与者或许不仅仅只有他们。

找到问题的症结,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一群虫子在他的伤口上行军。

颜云玦草草地撒了些药,随意地裹了几圈纱布,抬头之时,才发现天色已经透着灰白。

横竖也睡不着,不如趁着日色尚浅,随便走走。

于是他披上外袍,散着长发,漫无目的地在官驿里游荡。

鬼使神差地,竟转到了院角。落云的房间,就在最角落。

极轻的“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颜云玦突然反应过来,仓皇闪身躲到院墙后。后背撞上墙面的闷响,在清晨寂静中尤为刺耳。他屏住呼吸,等了半晌,才敢确认她没注意到这里。

只是还没稳下心神,颜云玦就不住想。她这是等不及,要趁天没亮就离开吗?

可她如果要离开,必然会经过他这堵院墙。若是撞见了,要怎么开口?

装作若无其事,道一句“好巧”?

还是贴心地提醒她,“你的过所还没办妥”?

还是干脆抱住她,求她别离开?

颜云玦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数十个念头,却迟迟没见她出现。

他有些疑惑,微微探身出去。

才发现落云根本没带着行李。

她只是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打拳。

他看不清她的动作招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天光之中,沉稳又利落地,打出一招又一招。

颜云玦属实捉摸不透,落云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躲着避着不见他,但又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急着逃离。

既然她不急,他也便不急。

给彼此一些空间和时间,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