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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下人怎么能和君上同桌吃饭呢,这不合礼数吧。

似是看出她的迟疑,颜云玦淡淡开口:“我的吃食都要有人试毒的。”

这话她听明白了。听说好些达官贵人,都会让下人先吃饭菜以身试毒。

比起忠心耿耿的福笙,她这新来的确实更适合担此风险。

可看福笙的脸色,他好像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是满脸的疑惑。

他别是觉得自己被抢功,被她这个新来的逐渐架空了吧。

落云暗自叹气,在颜云玦和福笙的双双注视下,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放入碗内。

她正欲坐下,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被颜云玦一声喝起:“站着吃。”

落云吓得立马起身,“哐当”一声碰倒椅子。

“君上恕罪,是落云冒犯了。”

颜云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严肃:“你再不吃,是要让我吃冷饭吗。”

“我这就吃。”

落云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匆匆把碗里的饭菜都扫进嘴里。猛嚼几口,连味都没尝出来,饭菜就都被她咽进肚里。速度之快,别说以燃香计时,怕是香刚点上,她就吃完了。

把碗里的食物一扫而空,她便低着头退到旁边,恨不得退出门外。

这阴晴不定的态度,和罗回翎没两样啊,为什么平儿对颜云玦评价这么好?

估计是秉持着“君子食而不语”的原则,颜云玦吃饭极其安静,用餐期间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安静等他用完餐,落云便帮着平儿收拾碗筷。

颜云玦起身,对落云吩咐道:“我有午间歇息的习惯,你收拾完便进屋吧。”

“啊?”

“啊什么啊?我让你和我同吃同住,就是为了在屋里歇息的时候有人能够护我安全。怎么,不乐意?”

“不是……”

落云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内心痛哭流涕。

颜云玦见她这个态度,脸色一冷,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平儿眼见情况不妙,火速把桌子清理干净,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我……”

饶是她直性子,在此事上也甚是羞愧尴尬,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我没吃饱……”

“大点声!我记得你在罗府挺硬气的啊,到我这里怎么就这么扭捏?”

今日她是点了他的炮仗筒吗,怎的如此暴躁?!

落云顿时目光灼灼,气沉丹田,冲着颜云玦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我!没!吃!饱!”

颜云玦愣住了。

他无措地看一眼福笙,福笙甚是无奈地回看他,一脸爱莫能助祝您好运。

颜云玦掩唇开口,语速快到让人听不清:“你这顿先忍忍,晚饭的时候多吃点。”

她小心翼翼地反问:“可若我多吃些,吃饭时间就长,岂不是耽误君上用餐?”

“你不会每样先吃一口,无碍之后我开始用餐了,你再继续吃?”

那这和同桌吃饭有什么区别,不过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罢了。

落云低着头暗自腹诽,嘴上却只能应着:“君上说得是,是落云愚笨。”

颜云玦没再回她,背着手往卧房走去。落云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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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笙收拾妥当,也往后院而去。还未踏入门,便被平儿一把拉至角落。

平儿做贼似的扯住他胳膊,四下张望着:“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福笙后退一步,倒也没挣开她的手。

平儿低着头,支支吾吾的:“我从未见君上那般……”

福笙皱了眉:“那般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落云姑娘是个什么来头?我觉得君上待她不一般。”

“落云姑娘只是来保护君上安全罢了。”福笙轻声道。

“可不是还有你吗?既是护卫君上安全,为何君上会允她同吃同住?这若是被传出去,君上未婚未娶,身边却有个女子伺候左右,坏了君上的名声可怎么办。”

福笙想起这些年君上在外的种种“名声”,忍不住笑:“君上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平儿却不肯罢休:“可若只是侍卫,我觉得君上对落云姑娘的态度也和对你不同。”

福笙想起刚刚那桌饭菜。他服侍多年,从未见君上用餐前让人试毒。他也唯有立功或君上心情好时,才能得赏一餐佳肴。

她倒好,不仅可以吃得好,还能吃个饱。

但他仍装作不解道:“此话怎讲?”

“我觉得君上在落云姑娘面前,甚是孩子气。”

“这话你怎么敢乱说!”

福笙忙捂住平儿的嘴,从墙角边探出头去,还好没人在,他松了口气。

“被人听见你如此妄议君上,今晚你就得走人!”

平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心虚地缩缩脖子,把福笙的手拍开。

“真的很像嘛……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君上刚刚那副有生气的样子,我可是第一次见。”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低声道:“而且刚才,落云姑娘是吃了君上的饭菜了吧?”

“这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平儿无奈地看了一眼福笙,“碗筷放在落云姑娘的面前,不是她吃的难不成还是你吃的?”

福笙不接话,平儿自顾自地接着道:“主子吩咐,我们下人听着不就是了,可君上却对落云姑娘解释了那么一大通。这可不就像小孩子吗,想吃糖葫芦却不好开口朝爹娘要,只能谎称妹妹想吃,跟爹娘扯着歪理,连哄带骗把糖葫芦要到手,别扭得很。”

福笙回想起刚刚君上在饭桌上,又是赌气反呛,又是手足无措的,竟真觉得她说得有理。

可这话他怎么敢说,也只能道:“君上的事儿,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休息去。”

平儿嘟囔着离去,福笙却站在原地,望着庭院若有所思。

为何君上,会对她如此另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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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颜云玦刚踏进屋子,就看见隔断的镂空处插着她的剑。

他停住脚步,后头跟着的落云没有注意到,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她认错很快:“君上,对不住。”

颜云玦倒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只是指着她的剑道:“你的剑别放那儿。”

落云手上关着门,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佩剑,心知确实碍眼,便乖顺地上前取下,打算放到靠墙的床柜上。

颜云玦从空隙处看到她放剑的位置,皱着眉道:“也别放那。”

落云呆了。

那还能放哪儿?难不成丢到窗外去?

“落云不解,这是为何?”

“我睡熟时,偶尔会无意识地走动,剑别放在能被我轻易碰到的地方,不安全。”

没想到颜云玦还有这怪习惯,落云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这屋子空荡得连茶具都不备一件。

落云无措地环视一圈,试探地问道:“那这剑放我被子里可以吗?”

颜云玦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可以,别让我拿到就好。”

他言罢,径直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落云抱着双臂,靠坐在床柜边,一手压着藏在被褥下的剑柄。在汤药的作用下,她昏昏欲睡,竟也靠着床柜,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过去了。

睡意迷蒙之时,她觉察到身下的床微微下沉。

敏锐如她,一激灵清醒过来,睁眼便看到颜云玦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他只着单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看起来像是来找她唠嗑的。

虽然知晓他有这怪毛病,但落云还是被他这阵仗吓到了。她以前从未亲眼见过梦游之人,更没有和梦游之人同睡一屋的经历。

她被吓得猛一缩脚,脚碰到被子里的剑,剑撞到床柜,床柜发出一声闷响,闷响把颜云玦吓一激灵。

颜云玦魂儿还没归位,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蒙,发现自己正坐在落云的床上。

又转头看落云,她正抱着自己蜷缩在床柜边,全身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踢下床。

“习惯就好。”

颜云玦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走回自己床上,身子一歪便又睡着了。

可一时半会儿的,落云哪习惯得了?

比如当夜,颜云玦又一次梦游靠近,伸手抚上她的脸。

她的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反应,本能般一拳对着颜云玦俊秀的脸上挥去,力道之大,把他直接从床上击翻出去。

颜云玦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冰火两重天,睡意被驱赶了个干净。

落云坐在暖和的床上,看着地上的一团黑影,感受到指节隐隐传来的痛感,她也愣了。

一阵手忙脚乱,落云才把颜云玦从地上扶起来,道:“落云睡不稳,君上习惯就好。”

颜云玦甩开她的手,一口牙似是要被他咬碎:“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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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锣响起,丑时四更,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

落云只披着件薄外衣,点亮蜡烛,屋内登时亮堂起来。

颜云玦和衣坐在椅子上,长发散落肩后,虽着素衣,仍掩不住一身清贵之气。

暖色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墙上,也映着他的肿脸。

不看还好,点了灯细看,颜云玦半边脸都红肿起来,把他硬朗锋利的下颚线撑得圆润润的,实在滑稽。

落云没忍住笑出来,抬眼和颜云玦幽怨且恼怒的目光对上。

她忙敛了嘴角,正经地拱手抱拳道:“是落云对不住君上,下手没个轻重。我去厨房烫个鸡蛋来给您消肿可好?”

颜云玦甚是不耐烦地摆手,落云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关上厨房门,等到点火煮水后,她才就着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放肆大笑起来。

被打的人愤愤地坐在房里,试探地用手去碰脸颊,刚碰到就能感受到一股钝痛。

颜云玦手撑在额前不住叹气,不用照镜子,他都想象得到,现在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可笑。

今晚被她揍成这幅鬼样,明日怎么见人?

再说,一般人在当时那种情境下,不都该先用脚把人踢走,或者是用掌把人推走吗!谁会像她那样一出手就挥拳出来的?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颜云玦越想越气,看着面上还没完全褪去笑意的落云端着鸡蛋走进来,气愤程度蹭蹭涨。

落云尽力控制住想去看他那滑稽模样的冲动,低着头回避视线。

但这幅样子落在颜云玦眼里,就是“做贼心虚”。

落云把碗放到桌上,只敢盯着碗里的鸡蛋看。可看了许久,也没见颜云玦伸手拿它。

她不禁开口问道:“君上?”

“喊我作甚!”

好凶!

落云吓一跳,语气也重了起来:“鸡蛋再不用就凉了!”

颜云玦气不过:“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落云怕下手没个轻重,又把您伤着了!”

颜云玦抬眼睨她:“我看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落云忍着朝他吐舌头的**,半蹲在他身前,细细替他用鸡蛋滚着红肿的脸颊。

烛光温柔,映得她侧脸柔和如画。

平日里锋芒毕露的姑娘,此刻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唇角微张,竟也有几分可爱动人。

颜云玦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夜晚格外宁静。

不再只有家仇之恨,不再只有明争暗斗的心力交瘁,还有在这一间房里点着烛灯的温暖,宁静又美好,如画,如梦。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直接,落云实在忽视不了,于是后仰身子和他对视:“君上为何一直看我?”

“谁看你了?我只是在发呆。”

颜云玦收回视线,故作自然地看向别处。

这话鬼才会信。刚刚他的眼神里明明是有情绪的,哪里像是发呆的样子。

她动作一顿,眉头微蹙,眼神又恢复了几分戒备。

“怎么,不信我说的话?”颜云玦挑眉问道。

当然不信。

落云没回他,只是放下手中的鸡蛋,后退几步,弯腰拱手道:“君上,您要实在气不过,也打我一拳,落云绝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