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是被雨声吵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睡意里一点点浮上来,她瘫在乱糟糟的床上,被褥皱成一团,枕头上压着凌乱的发丝。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滴答滴答敲着窗台,沉闷又冗长。
大概是还没彻底清醒,她懒得动弹,侧躺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墙面斑驳脱落的墙皮上。老旧的白墙泛黄发灰,处处都是生活磨出来的破败痕迹。耳朵里还塞着昨晚没摘下的有线耳机,空荡荡的耳机里早没了歌声,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堵得耳膜微微发酸发胀。
“又开学了。”
她低声呢喃一句,指尖轻轻揉了揉酸胀的耳朵,慢半拍地撑着床沿坐起身。
下一秒,粗暴的拍门声骤然炸开。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她爸暴躁的吼声,门把手被用力拧得咯吱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掰断。
“江倩!”
门外是江俊彦压着火气的怒吼“老子跟你说,你再敢锁门,我直接把这扇门给你砸烂!快点!赶紧滚起来去上学!”
话音落下,是一声震耳的摔门声。
整间屋子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房间里瞬间重归死寂。
江倩垂着眼,安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没有反驳,没有出声,连情绪都没有一丝波澜。早就习惯了这样猝不及防的暴躁和争吵,习惯了清晨被怒吼拽醒的日子。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沉闷的窒息感裹住自己。
许久,窗外连绵的雨声慢慢减弱,淅淅沥沥的雨丝渐渐停歇,阴沉沉的天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冷白又寡淡。
她抬眼望向客厅的方向,敞开的门缝里,能看见狼藉一片的屋子。满地散落的空酒瓶、凌乱的杂物、随意丢弃的烟盒,狼狈又荒芜,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烟火戾气。
心头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烦躁,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倩敛了敛眼底所有的低落与灰暗,背上沉甸甸的书包,沉默地走出家门。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积着浅浅一层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碾过积水,发出清脆规律的啪嗒啪嗒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一路无言,一路独行。
云城二中,高一七班。
走到教室门口的那一刻,江倩缓缓抬眼,将眼底所有的荒芜、疲惫与压抑尽数敛藏。
那片沉在心底的灰暗被她死死盖住,脸上重新攀上平日里最熟悉、最无害的开朗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是所有人都熟悉的、乐观明媚的江倩。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开朗鲜活的模样,不过是她裹在满身狼狈外的一层薄薄的皮囊。
内里早已荒芜一片,潮湿、疲惫、无人问津。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安静坐下,融入喧闹的人群里。早读的铃声还没响起,教室里乱糟糟的,充斥着同学嬉笑打闹的碎语,喧闹鲜活,和她清晨经历的压抑世界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钟万振走进来,抬手轻敲了两下讲台,压下满室嘈杂。
“安静一点。”
喧闹声潮水般迅速褪去,全班齐刷刷抬头。
班主任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她身形清瘦,校服穿得规整妥帖,却硬生生穿出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短发,眉眼极淡,没有半点新生的局促拘谨,也没有好奇,只是漠然地垂着眼。旁人看只觉得她冷淡孤僻,却不知道这份拒人千里的外壳之下,藏着很深的自卑。
天生左耳失聪这件事,是她不愿暴露的软肋,所以她下意识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尽量不与人交谈。
江倩平日里惯于伪装开朗,骨子里藏着沉郁,可眼前这个女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漠、疏离,对周遭一切热闹都毫无波澜,比伪装快乐、勉强合群的江倩,要清冷得多。
“同学们停一下。”班主任钟万振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平和,“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舒语,今后就在咱们高一七班上课了,大家多包容。”
全班目光尽数聚焦在讲台前。
林舒语只微微抬了抬眼,视线淡淡扫过满堂同学,目光放空又漠然。她习惯性微微偏过头,将右耳对准讲台方向,左耳轻轻贴向身后。
没人发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
她左耳听不见任何声响,世界一半死寂、一半清明,所有声音都只能依靠右耳收纳。也正因如此,她永远习惯性偏着头,用唯一能听见的耳朵,承接世间所有动静。
几秒安静的停顿后,她薄唇轻启,音色清冷低沉,没有丝毫起伏:
“我叫林舒语,林间的林,心舒语还简的舒语。”
林舒语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温顺的笑意,说完便垂眸站直,周身冷意愈发明显。
班主任顿了顿,笑着打圆场:“新同学性格安静话少,大家别吵闹打扰她。剩下的空位在……江倩旁边,你就坐那里吧。”
话音落下。
坐在座位上的江倩猛地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