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的日子,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
云层依旧厚重,漫天都是朦胧的灰白色,空气微凉,没有闷热,也没有刺骨的寒风。沈知柚出门前犹豫了很久,反复在衣柜里挑选一件最素净的浅灰连衣裙,又将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简单整理了衣襟,背上小小的帆布包。
她没有告诉陆砚自己几点出发,只是出门前,远远看向花圃。蓝花已经开了大半,在阴凉处静静伫立。
她打算独自前往展厅,选人流最少的时段,悄悄看一看自己的画。
画展在市中心一处安静的艺术空间,远离闹市喧嚣。展厅的落地窗外,同样是灰蒙蒙的云天。进门的人不多,零星几位参观者缓步走在展墙之间,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
沈知柚刻意压低帽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沿着墙面慢慢往前走。墙面挂着许多不同风格的插画,色彩或浓烈或清淡,直到转角,她看见了那面属于她作品的展墙。
《云隙微光》,系列一共六幅画,依次排开。
第一幅是连绵阴雨,空巷无人;第二幅乌云漫卷,青石板积着浅浅水洼;往后几幅,云层缝隙一点点透出柔光,直到最后压轴的那一幅——女子立于花圃边,一半身在微光,一半踏着阴影,脚旁簇拥着一簇浅蓝小花。
真真切切悬挂在展厅白墙上的时候,沈知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把藏着自己心事的画作,放到外人眼前。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有两位参观者停在画前,轻声讨论。
“我最喜欢最后这一幅。乌云没有消失,但是光落下来了。”
“是啊,不是那种一扫阴霾的阳光,是云缝漏出来的,很温柔。好像在说,伤痛不会消失,但依旧可以拥有光亮。”
沈知柚站在阴影里,安静听着。他们不知道站在一旁的就是作者,只是单纯诉说着从画里读到的感受。他们没有追问背后的故事,没有揣测作画的人经历过什么,只是和画面本身相遇。
心底紧绷的弦,慢慢松了。
原来不必剖开自己,画作本身就能够传递情绪。她不需要站在台前诉说过往,光已经顺着画布,抵达别人心底。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一遍遍扫过六幅画。从最初满纸灰暗阴雨,到云隙慢慢透出微光,这不仅仅是一组插画,是她这些年漫长的自愈之路。
就在她沉浸在画面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
“画挂在这里,很好看。”
沈知柚猛地回头,看见陆砚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温水。他没有刻意靠近,保持着温和的距离,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你怎么来了?”沈知柚有些惊讶,她并没有和他说今天会过来。
“猜到你大概会选今天下午过来。”陆砚将水杯递过来,“路过展厅,想着或许能碰到你。不打扰你的话,我可以一起看看。”
沈知柚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轻轻点头:“不打扰。”
两人并肩站在展墙侧面,没有挡住其他参观者。
“刚刚听见别人评价你的画了。”陆砚低声,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他们读懂了你想表达的东西。”
“嗯。”沈知柚轻轻应声,指尖捏着水杯,“我本来很害怕,怕大家看不懂,或者追问我背后的故事。来了才发现,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作品自有力量。”陆砚看向墙上那幅压轴之作,“你把所有挣扎都画进去了,但是没有卖惨,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展示乌云与微光共存。能看懂的人,自然会接住这份温柔。”
有一位戴眼镜的女生驻足在画前,久久没有移动,拿出手机轻轻拍下最后一幅。离开前,低声自语一句:“原来不用等到天晴。”
短短一句话,撞进沈知柚心里。
这就是她想传递的全部。不必苦等万里晴空,云隙之间的微光,已经足够支撑人继续往前走。
展厅里人慢慢多了一点,陆续有人转过这个转角。沈知柚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心底升起一点想要躲避人群的本能。陆砚留意到她细微的动作,轻声开口:“如果觉得累,我们可以提前离开。不用硬撑。”
她看向展墙上的画,再环顾展厅往来的人,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再待一小会儿就走。”
她没有强迫自己融入人群,也没有因为一点不安就立刻逃走。她可以留下,也随时拥有离开的权利。
时间缓缓流淌,天光透过落地窗慢慢变暗,云层更厚,展厅灯光渐渐亮起,柔和地笼罩在画作之上。
等到心里那份满足感慢慢沉淀,沈知柚侧头看向陆砚:“我们走吧。”
“好。”
两人并肩走出艺术展厅,门外晚风微凉。街道上车流平缓,没有喧嚣。
“今天开心吗?”陆砚问。
“嗯。”沈知柚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松弛,“比我预想的好很多。原来有些事,我可以试着去触碰,又不用把自己全部摊开。守住边界,也能看见风景。”
“这就是属于你的方式。”陆砚缓缓道,“不必模仿别人奔赴阳光的姿态,你有自己接住微光的方式。”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步行,没有急于打车,慢慢往老巷的方向走。天边依旧没有太阳,远处楼宇上方,厚重云层绵延不绝。
沈知柚抬眼望向天际,目光静静落在层层云团之上。从前看见这样的阴天,心底只会压抑沉重。而此刻,她却下意识在云层之间,寻找那一道细碎的缝隙。
她不再惧怕漫天乌云。因为她已经知道,云隙之中,自有微光。
回到老巷,天色已经入夜。花圃里的蓝花在夜色里安静敛着花瓣,等待来日晨光。小院窗台上的矾根,在房间灯光下舒展斑斓的叶片。
沈知柚站在画桌前,脑海里回放展厅里的画面。她拿起画笔,在空白画纸的一角,轻轻勾勒出展厅白墙,墙上悬挂的画,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小小身影。
她的世界依旧常有阴天,但是再也不会被无边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