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的情景,由衷地感叹道:“这样的景象,我从来都是听父母提起,然后全凭想象的,显然我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我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重见光明,如今真的见到,反倒觉得像梦一般了。”
魏鹏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你现在最好还是戴上丝缎,毕竟眼睛还需要休养。”
小姑娘依旧穿着那套白袄黑裙,他却没来由地觉得红色一定会很适合她。思索间,路人钦羡的目光黏黏腻腻地缠上了她,于是他“啧”了一声,心下没来由多了几丝烦躁,手上也微微发力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快快快把丝缎戴上。”
温然不明所以地看看那只停在腰间的手,又回头看看他,终于还是乖乖把丝缎系好:“好啦好啦,我听你的就是啦……”
魏鹏没搭话。桃花目冷冷地扫视,直到路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散开。温然觉得腰间的力道有些大,于是想轻轻扭动一下,却没想到被揽得更紧了。于是她不再挣扎,就与他这样保持着这个亲昵而暧昧的姿势向前走着,脸上似乎烫得要烧起来。
就这样又向前走了一阵子,温然终于挣扎着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鹏,其实……我想回家一趟。”
魏鹏没说同意或拒绝,只是告诉她:“这样很危险。”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带我父母回到巫家去。巫家有族规,族人当叶落归根才是。”
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温然抬头去看他:“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倒也不是妥与不妥的问题。”魏鹏摇了摇头。“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在温然的一再坚持下,魏鹏叹了口气:“我跟那群人打过交道,他们一向喜欢把事情做绝,受害者肯定是要被毁尸灭迹的。所以你父母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魏鹏想了想,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但无需他点明,温然也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幸得魏鹏将她稳稳扶住。她努力站稳,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颤抖着把话说完:“没关系。哪怕只是衣冠冢,我也要带他们回去,回到巫家去。哪怕巫家至今也没有对我父母的死做任何表态,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魏鹏笑着摇了摇头,却是又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你点什么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近温然原住的小区。魏鹏微眯起眼睛,低声对温然说道:“把丝缎解下来,我带你上楼。”
见少女的丝缎已经取下,他从善如流地牵过她的手上楼,二人远远地便看到温然家门前贴着警戒线。巡逻的警察看到他们走近,于是举手拦下:“抱歉两位,请问你们住在哪间房?”
魏鹏无比自然地回答道:“5D。”
警察低下头翻看了一阵手里的资料,点头表示可以通过。于是二人若无其事地躲进视觉死角:温然惊喜地发现自家房门虚掩,带着魏鹏悄悄钻了进去。
进了屋,他们才发现手还牵在一起,二人几乎同时把手撤回。
“那个……”温然小小声地开口。
魏鹏立刻心领神会,他胡乱找了个借口暂时走开,几乎是逃一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佯装淡定地装了些衣物和现金,又抱起自己心爱的仙人球,正准备叫魏鹏跟她一起回去,却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魏鹏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她身边,罕见地沉着脸。他颇为熟稔地拉着她躲好,示意她不要出声。温然没来得及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熟悉的男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啊,我也以为做得很干净了,没想到还是让她跑了。”
她瞬间认出那是谷宇原的声音,拳头也猛地握紧。
“无妨。终有一日,我定会找到她。”
温然仔细地辨认了片刻后确定,谷宇原是在跟什么人通电话。另一端的男声似乎也有些耳熟,可她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了。谷宇原烦躁地踱着步子,温然听着他在家里摔摔打打,想到父母半辈子的心血就这样毁在他手里,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男人的脚步声在他们五步开外的地方堪堪停住,魏鹏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又轻轻捂住她的嘴,像在安慰,又似在警告。
二人贴得很近,近到温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与她陡然加速的心跳不同,他的心跳十分平缓,仿佛眼下的千钧一发对他来说不过尔尔。好在谷宇原并没发现他们,只是跟电话那头的人抱怨几句,就又走开了。待到整间房子重归安静时,她已是泪流满面。
魏鹏不忍看到她这副样子,于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近乎温柔地让她转过身来。面对面的那一刻,温然的身形一僵:觉察到在他面前失态这件事让她十分不自在,于是顾不上擦掉眼泪,匆匆忙忙地挣开他的手就要下楼。魏鹏一把捉住她的肩膀,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严厉的神色。他什么都没说,可温然却在那凛冽的目光里渐渐冷静下来:如果谷宇原没有走远,那么此时她的鲁莽无疑就是在往枪口上撞。她羞惭地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魏鹏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带她下楼。温然低着头挣扎:“放开我!”
“不放。”
于是温然利落地拿起仙人球扎过去。
“哎哟!”魏鹏惊呼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温然一惊,手也一松。
魏鹏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仙人球,另一只手稳稳地拥住了她。
温然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掉进他的黑衫里:“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杀手。”
魏鹏不置可否,只是问她:“你想报仇吗?”
温然点头。
“哪怕这样会让你失去尊严和体面?”
温然安静地回答道:“是。”
魏鹏似笑非笑:“哪怕会为此付出很大代价,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
温然直直地盯着他:“我不在乎。”
魏鹏伸了个懒腰:“那就好办了。如果消息无误的话,你们巫家最近是不是在计划着选拔新一任的巫少?”他的声音平静,却在她的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没错。每三年就要换任,形式就是满二十周岁的同龄人互相比武,最终胜出者任职。”
魏鹏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目透出几分危险:“那好,半个月后,你回巫家岭参加选拔。”
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当年我们搬来云城的时候,巫家不曾过问,如今我的家人罹难,巫家亦不曾出面。早在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巫云鸢便已经与他们恩断义绝,你如今要我回去参与竞选却是何意?”
魏鹏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为伯父伯母报仇啊。”
“就算我能放下面子,可天少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族人的颜面又将存于何处?”
“你想着他们的面子,他们顾及过你的死活吗?”魏鹏冷笑一声。“你刚刚也说过,巫家人不曾出面。我想这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好族人’吧?我跟你打赌,就算你不回去,你们天少族也一定会派出个别的什么人来参加选拔。你可是伯父伯母唯一的希望了啊,你真的甘心让他们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吗?”说完,他满意地看到她攥紧了拳头,便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
果然,小姑娘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答应你。”
他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且不说天少族是否会找人取代我,爹爹娘亲自小便按照巫少的标准培养我,我此番若不出面,就已经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与他们虚与委蛇了。就算是为了父母,我也要回去拿下这个位置。”
“这就对了。”魏鹏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乖,不哭了。收拾收拾,我带你回去。”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看着她无比珍重地把几件衣服额外包好。温然哭着把包裹放在胸前,就像在拥抱什么人。
“爹爹,娘亲。女儿不孝,回来迟了……”
魏鹏静静地等待她整理好情绪,便又牵起她原路返回。
经过门口时那名警察还在,见温然梨花带雨的模样,便叫住了魏鹏:“那个小伙子,你等一下!”
二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魏鹏让她在原地等候,转身折返:“什么事?”
警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就在魏鹏脸上的微笑要挂不住了的时候,他终于从衣兜里取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我看小姑娘哭得那么伤心,你可得好好哄哄人家啊。”
魏鹏佯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