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浅浅，阳光透过枝叶，如碎金般洒在身上。
紫云盘坐在院中老树下，缓缓运转无极心法。
一丝丝灵气顺着呼吸渗入经脉，带着晨露的气息。这套心法品级极高，哪怕身在凡尘，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也远超普通修真功法。若是几天前，她眨眼便能吸纳大量灵气，恢复修为，如今……每聚起一分灵气，蛰伏在深处的魔气便跟着涨一分。一白一黑，在她经脉里此消彼长，谁也吞不下谁。
紫云眉头微蹙，索性提起灵气，顺着经脉冲刷而下，想把那股阴冷东西逼出去。
灵气行至心经，魔气猛地一滞，随即像被激怒的活物，反扑回来。两股力量在经脉里轰然相撞——
喉头一甜。
她抬手捂住嘴，一口淤血咳在青石板上。暗红的血丝里，裹着一缕极淡的黑气，转眼便散了。
“大姐姐！你怎么吐血了！”
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侧门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匆匆跑了进来，脸蛋圆圆的，眼神透着慌张，直直冲到紫云面前。
“是不是中了邪毒？我娘生前也是这样的！”
紫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见小家伙慌得都快哭了，她只好放缓语气：“没事，小伤。”
小男孩松了口气，“芦医师一直研究解毒的药方，你一定会好的！”
她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孩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小石，就住隔壁。”小男孩用力指着侧门外，指着指着又想起了正事，“”对了姐姐，我跟你说——镇东头来了三个超级厉害的道士，有包治百病的良药！我就来告诉芦医师的！”
道士？
紫云眸光微动。魔瘴闹得满镇人心惶惶，这时候蹦出来“包治百病”的道士——这可疑。
“芦医师一早出门买药材了，我是暂居这里的病人紫云。”她扶着树干起身，理了理袖口，“你带我去看看那个道士，可好？”
“好呀！那你跟紧我！”
——
彩衣镇东市，人声鼎沸。
张小石拽着紫云的袖子，七拐八绕，在一处摊子前停了下来。三张方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一个中年道士，身后左右站了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的道士，皆是蓝灰道袍，袖口绣着五色云纹——五灵宗外门弟子的制式。桌前还立着一面布幡，上头龙飞凤舞六个大字：五灵宗神医。
紫云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心底只剩两个字。
荒谬。
五灵宗是千年之久的清修宗门，弟子日常闭关修炼都嫌时间不够，怎么会下山摆摊卖药？这帮骗子，胆子倒是不小。
她整理下衣袖，在中年道士面前坐下，递出手腕。
那道士约莫四十岁，山羊胡捻得油亮。三根手指搭上紫云的腕脉，闭目凝神半晌，忽然睁眼，摇头晃脑，长叹一声：
“姑娘，你得的可是大病！心有千重担，病似结丝蚕。可不好治呐！”
好家伙。一句“心有千重担”，把满街愁苦的病人都能套进去。
紫云强忍着笑，故意蹙起眉：“那……怎么办？”
道士捻着胡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冲她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内有十颗丹药，姑娘只需一百个铜板，便可药到病除。”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一百个铜板？抢钱呐！”
“上回在药铺抓药，统共才八个铜板……”
紫云不慌不忙：“道长医术如此高超，敢问师从五灵宗哪位长老？”
道士下巴一抬，愈发得意：“五灵宗遍地灵草，都是我在管理！各类医书更是倒背如流，治这些日常小病，何需提及恩师名讳？”
紫云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原来如此。我听闻五灵宗都是远离凡尘的修道者，道长平日既要管这么多草药，又要修炼仙法，如今还要千里迢迢下山治病——真是辛苦呢。”
道士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你这小姑娘，”道士把瓷瓶一收，恼了，“到底治不治病？”
旁边的矮个子道士立刻凑上来，语气不善：“你出不起钱，就让给其他人！没看后头还那么多人等着吗？”
紫云冷笑一声，偏不挪窝：“几位自称五灵宗的道士，敢问现任宗主是哪位？道龄多久？”
三名道士齐齐一滞。
还是那个身材高挑、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的道士眼珠一转，赶忙绕出桌子，客客气气把紫云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这位姑娘，我们宗主洛川道长，已有三百六十五年的道龄。不知姑娘，是何门何派？”
三百六十五年。
紫云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五灵宗的宗主，她比谁都清楚。宗主逐风是她师弟，估计还在闭关中，洛川是代理宗主。这帮骗子连自家“宗主”的底细都摸不清，编起数来都这么敷衍。
“我也是五灵宗的。”她抬眸。
高个子道士一喜，紧追不放：“可有凭证？”
紫云想了想。天雷九道，劈得她仙骨剥落，所有法器都震成了齑粉，更何况一块宗门令牌。
她摇头，语气坦然：“我刚出宗门已久，四处云游，凭证不慎丢失。倒是你们——可有宗门凭证？”
那可太好了！高个子道士面露喜色，拍了下手掌，“我们也是四处云游，顺路赚些盘缠！姑娘今日就当行个方便，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提谁的凭证。”
果然是假的。
紫云伸出手，摊开掌心：“那你们给我一瓶丹药，我行个方便。”
高个子道士笑意扭曲，有些肉痛，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飞快塞进她手里，又压着嗓子叮嘱：“十颗都在里头了！还望姑娘不要食言，尽快离开彩衣镇。”
紫云点点头，牵起张小石的手就走。
身后，“神医”摊前，铜板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
回到小院时，芦笙正蹲在院角熬药，药炉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弥漫了半个院子。
“大哥哥！”张小石挣开紫云的手，一头扑进芦笙怀里，献宝似的仰着脸，“我们刚去买了灵丹妙药！可厉害了，包治百病！”
紫云走过来，把小瓷瓶递给芦笙，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芦笙看了一眼瓶身，又看她一眼，心中了然。他揉了揉张小石的脑袋：“小石，你先回家，我先研究研究这药。”
“好嘞！”张小石眨了眨懵懂的双眼，一蹦一跳地出了院门，开心回家去了。
院门合上，芦笙才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放在鼻尖细细一闻，又掰开半粒，指尖用力捻成粉末。
“普通的补药。”他把半粒药丢进炉膛里，语气平平淡淡，“加了茯神，吃了能快速入睡。睡得沉，病都好了一半，醒来自然神清气爽。”
睡得着，便觉得“药到病除”，好一剂“神药”。
紫云靠着门框，忽然想起：“你那日给我吃的，又是什么药？”
“彩云谷里一种芒草，专长在坟地旁。”芦笙拨了拨炉火，“这些年沾了灵气滋养，捣汁入药，能抑制邪气。”
“不能祛除魔气吗？”
芦笙没答话，朝她伸出手。
紫云抬腕递过去。他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片刻，眉头微蹙：“你早上修炼了？”
“是。”紫云如实道，“魔气和灵气一样，都生长了。”
芦笙的手指在她腕上换了个位置，又细细探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才开口：“仙气魔气同炉共长……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这种情况。你运功时，不会爆体吗？”
“先运行灵气时一切正常，之后魔气便来干扰。”紫云收回手，想起清晨那口淤血，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两气相撞，筋脉堵塞，便吐血。”
芦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感慨：“竟这般神奇！”
紫云：……
“姑娘，”芦笙眼睛发亮，整个人往前倾，连声音都压低了，像是怕她转身跑了，“你可愿意做我的试药人，帮我研制出祛除魔毒的药？”
一阵风吹起药炉的白汽，掩住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紫云忽然觉得，这世上不怕报复，敢拿我做试药人的，大约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了。
“可以。”她说，“这就是我付你的诊金，如何？”
“当然，”芦笙答得飞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试出问题，也得归你。”
紫云：……
行吧。这买卖，倒是各取所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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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假药道士竟是我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