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灯笼晃了晃,落下一地碎影。
紫云缓缓回头。
三步之外,屋檐阴影里立着一个青年,刚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上。
"姑娘,留步。"
"你……是谁?"她问,手中握紧素羽,那柄剑贴着手腕,一片冰凉。
青年没有答,往前走了一步,月色照亮了他的脸。
紫云心口一滞。
那是一副过于清秀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长在男子脸上本该显得女气,他偏偏没有。这样的脸她多么熟悉!在天衍宗摘星阁里,一个年轻的青衣女子坐在她的右侧,叽叽喳喳说着各种奇闻轶事,她抬头朝她笑的时候,就是这个眉眼。
钟灵。不,至少有七分像。
青年穿一件月白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绣着一圈金色的星纹,针脚疏疏落落,是天衍宗弟子的常服。当年她摸过那料子,还嫌它太素。紫云抵剑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我看姑娘在这门口,站了许久了。"青年开口,"也是想进这司天监?"
紫云回过神来,反问:"你是谁?"
他不答。目光越过她,落在司天监那扇早已合拢的侧门上,却接着问:"方才从这儿出去的那位男子,姑娘可认得?"
紫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紧闭,灯影沉沉。
"认得。"她答得很慢,"是个五灵宗的弟子。"
"此人身份不简单。"青年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我路过黄谷山的时候,亲眼见他同魔修往来。近日在东海神都又碰见了他,所以一路追踪到此。"
紫云没作声。
孟成泽深夜从侧门出来,柳潼又不在身边,这里头的事她能猜出两三分,只是还需证据,此人的话也不可全信。
她正想再问,夜风忽然停了。紫云后颈的汗毛无端竖起。
两道黑影从街对面的屋脊上飘下来,落在青石上无声无息,连灯影都没有晃一下。在她眼里,是两团淡淡的灰黑,直朝青年而去。
"躲开!"
青年反应不慢,几乎是借着这一声矮身拔剑。剑出鞘,一阵清鸣声,剑身宛如一泓水,映着街灯,晃出几点碎光。
先到的那名魔修一爪抓空,五指成钩,钩尖缠着黑气,抓在剑身上嗤的一声,火星混着黑烟溅起来。青年手腕一抖,剑光散开,像一把星子撒出去,逼得那人连退两步。
第二个魔修没有一起上。他绕着两人缓缓游走,脚步贴着墙根,一双眼睛在面罩后头亮着,专挑剑光照不到的死角走。
青年气息沉着,剑法端正,门户守得极稳。只是他每接一招,游走的那个魔修就趁机在背后攻击,他不得不分神回剑。一来二去,剑圈越缩越小,脚下碎石越积越多。
紫云悄悄退到一侧,冷静观察。
那柄剑是好剑,那套剑法也是好剑法,走的是清正路子。可对面两个人不跟他讲道理:正面那个爪风又沉又急,专挑他换剑的间隙硬砸;游走的那个完全不接招,只等他稍露破绽就欺身进来。那两魔修即便修为不够,但配合的天衣无缝,这套招式极适合对付正道人士。
第十几个回合后,青年的左臂被爪风扫中,道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转眼被夜风吹得发凉。他连闷哼都没有一声,脚步更加沉稳谨慎。
紫云的手指扣在素羽的剑鞘上,扣紧,又松开。
她在心底暗暗算了笔账:吞一颗抑魔散,换一刻钟的气力,再吐一口血,躺几天。她是来救芦笙的,不是来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挡刀的。何况这具身子,连剑出鞘都嫌重。
她甚至可以转身走。夜色这样深,街口这样多。
眨眼睛间,变故袭来。
其中一个魔修忽然不要命了,双爪轮开,招招往青年剑上硬碰,攻势陡然加急;另一个却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紫云的目光扫过湿漉漉的青石、翻倒的酒幌,在后巷暗处看到了他,正贴墙屏息,一线黑气正从右掌心凝起,对着青年的后心。
青年还在正面接那阵疯了一样的攻势,剑光火石,只见残影纷飞。他若此刻回头,前胸就要换上双爪;他不回头,后心那一掌已经出了手。
避不开的。
紫云吞下一粒抑魔散。清凉药力在体内散开,压住丹田里翻涌的魔气,也压住了那最后一点束缚。她猛地提气,火燎般的疼从丹田一路烧上四肢——
闪身出去,没有拔剑。裹着银色剑鞘的素羽横在手里,架在青年身后半尺,硬生生接了那一掌。
黑气撞上剑身,被极淡的寒气顶得四散。掌力却实实在在灌进她肩里,半边身子发麻,一线腥甜涌上喉头,她咬牙压了回去。
偷袭的魔修被这一挡震得倒退半步,手掌发麻,面罩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剑气,只觉得一股寒意,凉得他掌心的魔气都缩成一团。
"他右肩下一寸!"紫云哑着嗓子对青年大喝,"那儿是空的!"
近身缠斗,必有一处换气的空当,就像器物上的活扣。找着了,一推就开。她与人打架了数百年,看这个,只用一眼。
青年没有多问半个字。他借着正面魔修扑来的一爪卸力,剑尖一转,直取对方右肩下方。魔修踉跄退开,肩头多了个血洞,一缕黑气从伤口里泄出来,散得极快。
藏在暗处的魔立刻闪身,架起受伤的那个,回头看了紫云一眼。随即齐齐翻身上了屋脊,几个起落便融进夜色。
紫云一口气松下来,双腿跟着一软,扶住墙根。她走到青年身侧,盯着对方后颈仔细观察。果然有道淡黑色的印,缠着细纹,像一枚被人按进皮肉里的章。他们不是碰巧撞上他,是顺着这道印,一路找过来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印就散了,像一缕被风吹开的烟。
"你背上有印。"她喘着气说,"散了,他们就找不着你了。"
青年抬手按向后颈,果然一片凉。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她,压低的帽檐,手里的剑,再回到她的脸上。这一眼,比方才在街口看得久得多。
"你——"
紫云喉头那口血终究没压住,咳在衣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姑娘!"
"我没事。"她摆摆手。
一炷香,到了。
青年坚持邀她到自己的住所疗伤,半扶着她穿过两条巷子,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是个租来的小院:一方天井,一株葱郁的石榴树。屋里一桌两凳,油灯挑得很亮。
紫云随意坐下。他端了个青瓷碗过来,手腕一翻,壶嘴压得极低,细细一线水贴着碗壁淌下去,一滴没溅。她看着那碗水,恍惚了一下。
他伸手要替紫云看伤,她把手缩回袖里。
"不必。"
他也不勉强,把一只药囊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刚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天衍宗沐晖,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紫云,”紫云端着碗,抿了一口水,问道:"你在神都不是为了找那个五灵宗弟子吧?"
"不是。"他答得没有犹豫,"外出寻人,宗里少一个弟子。"
紫云垂着眼打量他。浆洗发白的领口,袖口那道星纹,说话时安安静静的样子,与钟灵完全是不同的性格。
"你找谁?"
他抬起头,灯影在眼底晃了晃。
"我师弟——星痕。"
紫云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乌木令牌的主人——星痕,已是外岛溶洞里的一具白骨,法衣上绣的日月星辰褪成了灰白,手里还攥着一块画了六爻线的破布。
灯下茶热,那人眉眼更加像钟灵了。
"星痕失踪多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
"已有十年。"青年道,"他时常外出办事,以前也会几年不回宗门,这次却了无音讯。姑娘如果知道他的消息,请一定告知在下!"
灯芯上的火苗安静地烧着,映得药囊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开口:"一块乌木,三指长,正面刻星痕,背面有七颗星。"
桌子那头,青年的背倏地绷直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眼神却变了。
"你在哪儿见的。"
紫云避开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太久了,忘了。"
他看了她许久,才站起身,把那只药囊留在桌上——算是留给她的。
"东西该回去的,总要回去。"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我一定查到底。"
门轻轻合上,脚步远了。
紫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乌木令牌从袖中摸出来,摊在掌心。两个字被手心焐得温温的。她又摸出芦笙给的那只小瓷瓶,摇了摇,抑魔散还剩一粒。
星痕这个名字,够她用了。
她把令牌收回袖中,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