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云山未晚 > 第1章 南行

第1章 南行

离京的第三日,雨终于停了。

天仍阴着,低低的云压在远处田野上。官道两旁的树叶落了大半,枝头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被风一摇,便簌簌落进车篷。路边沟渠涨着浑水,几只灰雀落在田埂上,待车马走近,又扑棱棱飞开。

宗勉听着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慢慢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如意正低头整理药包。她将一路要服的药按日分好,另用细绳束住,怕颠散了,又逐包检查了一遍。

“到哪里了?”

如意抬起头。

“方才听王老伯说,晌午能到前面的驿站。”

宗勉朝窗边偏了偏头。她会意,伸手将帘子掀开一角。

冷风立即钻进来,带着泥土与湿草的气味。他看见道旁一座歪斜的茶棚,棚下几个人围着炭盆坐着,一个卖饼的老汉正用竹夹翻动鏊上的面饼。

“汴梁城里这会儿,也该摆早食摊了。”

“你饿了?”

“随口说说。”

如意看了看他,又低头去取食盒。

宗勉忙道:“别忙了,我才喝过粥。”

她手上一停,终于没有将盒子打开,只替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些。

离京以后,她最怕的便是他不肯说。

疼不疼,冷不冷,坐得难不难受,他总说尚好。前一日到了客舍,扶他换衣时,她才发现他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不知是热的,还是一路忍痛出的汗。

今日出发前,她特意请护卫将褥子重新垫过,又叫车夫走慢些,可马车再稳,终究也比不得家里的床。

云南究竟有多远,她从前没有想过。

临行时只觉得,宗勉去,她便跟着去。如今走了三日,听护卫说过了眼前这几站,还要一路向南,入山之后车行更慢,她才渐渐明白,这不是仅仅是城外住上几日。

她将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一个连口音都未必听得懂的蛮城。

如意把药包收进箱中,合上盖子时,轻轻按了按。

至少这些都是备齐的。

***

马车忽然一晃。

宗勉的手猛地扣住扶手,眉头随之一紧。

如意立即扶住他的肩。

“碰疼了?”

他缓过一口气,摇头道:“车轮压着石头了。”

外面的王老伯也忙回头赔不是,说前头泥深,方才只顾避坑,没瞧见埋在泥里的碎石。

“没事,您慢慢赶。”

宗勉应了一声,松开手。掌心被扶手边缘硌出了一道红痕,他低头看了片刻,将手藏进毯下。

如意没有再问,只取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

他以前出门最嫌车慢。

从汴梁往三关,若准他骑马,他总恨不得赶在队伍最前头。看见路直,便想纵马;遇到坡高,又想同人比一比谁先上去。父亲训过,哥哥劝过,他嘴上答应,转头便忘。

如今他坐在车里,只盼着下一段路能平些。

宗勉忽然问:“轮椅放在哪里?”

“后头的车上,罩着油布呢。”

“到了驿站,取下来吧,我想停一停”

如意抬眼看他。

这几日他到了住处,便由护卫抱进房里,极少主动提起出去。她怕他总闷着,又怕劝得多了,反倒惹他难受。

“好。我叫他们先擦干净。”

宗勉望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官道上迎面来了一队挑担的脚夫,裤腿卷到膝下,鞋袜都湿了。走在最后的少年年纪比他还小些,肩上的担子一头高一头低,却仍追着前面的人说笑。

宗勉一直看着,直到那群人走远,才将帘子放下。

如意看见了,低头拢了拢膝上的衣裙,终究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

近午时,车队到了驿站。

院门前积着泥水,护卫先下马察看住处,又同驿卒商议添一间屋子,供宗勉歇息、服药。此次南行,云南王派来的人不敢赶路,每日先看他的精神,再定能走多远。天气不好,宁肯多停一日,也不冒雨兼程。

屋子收拾停当,宗勉却没有立即进去。

他坐上轮椅,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株老槐。

枝头只剩几片黄叶,树下铺着青砖,边角长着湿滑的苔。一个驿卒正牵马去饮水,另一人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宗勉垂下目光。

如意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推。

“想去哪里?”

他顿了一下。

“树下吧。”

她便推着他绕过积水,停在槐树旁。阳光恰在这时透出云缝,照着半边院墙,也照得他眼前亮了些。

宗勉眯起眼,许久才道:“原来今日还有太阳。”

“王老伯说,若天放晴,明日便好走了。”

“你如今倒同他熟。”

“路上总得有人问路、问住处。”如意绕到他跟前,蹲下查看车轮,“再说,他知道的多。哪家店的炕不潮,哪段路石头多,问清了,总比到了跟前再着急强。”

宗勉看着她沾上泥点的裙角,忽然没了笑意。

“你从前出过这样远的门么?”

“没有。”

“怕不怕?”

如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有一点。”

他望着她。

她低头将卷进轮轴的一根草抽出,才又道:“怕药在半路受潮,怕客店没有热水,也怕你夜里不舒服,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还来。”

“在府里,也会怕。”

如意站起身,将手在旧帕上擦净。

“你去了云南,我不知道你好不好,便只能日日等信。还不如跟来,至少看得见。”

宗勉别过脸,望向院墙上那片日光。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我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如意没有立即回答。

院里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水桶碰上井壁,响了一下。

“那便接着过日子。”她道,“今日到了这里,先歇一歇。明日若身子受得住,再往前走。”

宗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唇边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听你这样说,云南倒也没那么远了。”

“本来便不是一日走到的。”

她说完,又怕他坐久了冷,回屋取来一件外衣。宗勉没有推辞,任她替自己披上,只在她低头系衣带时,轻轻说了一声:

“辛苦你了。”

如意的手指一顿。

“那你午后好好喝药,别再趁我转身便皱着眉,苦着脸,像我逼你喝什么毒药一样。”

“苦成那样,还不许人皱脸?”

“许。喝完再皱。”

他终于笑出声,笑到一半,胸口却被牵得发疼,忍不住咳了起来,咳的狠了,便又觉得口中有股甜腥味,忙偷偷咽了下去。如意忙扶住他的肩,待喘息缓下,便推他回屋,再没有让他多坐。

***

午后,太阳又被云遮住了。

宗勉服过药,倚在枕上休息。如意在窗下晾开他换下的里衣,又将沿途要用的东西重新摆好:药箱放在伸手可取的地方,水囊挂在车厢内侧,另留几块净布,不同旁的衣物混放。

宗勉起初还看着,后来眼皮渐沉,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仍有车轮声,后来变成马蹄,又听见远处有人叫他。醒来时,他下意识想坐起,双腿却没有随着动作挪动,身体一歪,险些碰到床栏。

如意立即放下针线,过来扶住他。

“怎么了?”

宗勉怔怔坐着,过了片刻,才摇头。

“做了一个梦而已。”

她没有追问,取水给他润了润唇,又替他换好腰后的枕头。

窗外天已将晚。

有人在院中劈柴,斧头落下,一声接着一声。厨房升起炊烟,混着米饭的气味飘进屋来。护卫来问明日是否继续赶路,宗勉想了想,说先走半日,若路上不好,再寻地方停。

那人领命出去,如意便将桌上几包药往行囊里收。

“先别收尽。”宗勉道,“今晚还要用。”

“我记着呢。”

她将一包药单独放下,又从包袱里取出纸笔。

“要给郡主和六夫人写信么?王府的人说明日能托驿路送回去。”

宗勉望着纸,半晌没有接。

离家不过三日,似乎没有多少可写。可他又想起母亲送行时的眼睛,终于道:

“拿过来吧。”

如意将小几移到床前,替他研墨。

他提笔写了母亲安好,又写沿途平安、饮食尚可。写到“孩儿无恙”时,笔尖停了一会儿,终究将那四字换成了另一句:

“今日晴了,曾在院中坐了片刻。”

墨迹渐渐渗开。

如意看见,没有说话,只替他压住被窗风吹动的纸角。

宗勉又添了一行:

“路远,走得慢些,娘不必悬心。”

写完,他将笔搁下,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尚有一道淡淡的亮色,院门外,一辆晚到的马车正缓缓停住。

他们明日还要往南。

而今夜,有热饭,有药,也有人坐在身边,等这封报平安的信慢慢晾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