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衍的案子,是在一个周三开庭的。
纵火、交通肇事、诽谤,数罪并审。法院门口围了不少记者,有人认出沈父,话筒伸过去,老人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法庭,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这一次,他没有别开目光。老人比上次庭审时又老了许多,背佝偻着,却始终坐得笔直,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被法警带上来,又带下去。
开庭前,法警问他有没有话要说,他摇了摇头。
沈知衍瘦了,剃了头。对公诉人宣读的指控,他只说了两个字:"我认。"
公诉人列举证据时,念到档案馆纵火一节:"该案造成档案资料大面积损毁,其中部分为无法复原的历史资料。"旁听席里有人低声叹气。
沈父坐在最后一排,听着,一直没动。
隔着人群,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空着的旁听席——沈知白没有来。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庭审中,他一直没抬头。只有念到档案馆纵火损失时,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他经过沈父那一排,脚步慢了半拍,低低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沈父攥住扶手,指节泛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判决下来那天,周予在办公室里长出一口气:"数罪并罚,十年。够他慢慢反省了。"
沈知白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周予放下手机,"哥,你不去看看他?"
"不去。"沈知白说。
沈知白没接话。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沈知白知道沈知衍的案子今天开庭。他没有去看,也没有问。周予试探着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他不需要我去看,我也不需要去。"
"哥,"周予凑过来,"你在想什么?"
"想云栖。"沈知白说,"该收尾了。"
与此同时,裴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
信封很薄,字迹和当年那封一样,干净利落。他认得这笔字——他查了二十年,把这笔字刻进了骨子里。他拆信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信纸只有一页。开头是两个字:砚砚。
末尾是一句话:妈妈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你不用原谅我。
中间写了很多琐碎的事:她记得他小时候爱喝糖水;记得他膝盖上有一道疤,是五岁那年摔的;记得他怕打雷,一打雷就往她怀里钻。她说,这些年她不敢想这些,一想就睡不着。她还说,狱里有人教她做缝纫,她学着缝了几个针脚,想起他小时候那件棉袄,就是她缝的。
信纸最后几行,字迹有点乱:"我不敢写太长,怕你不看。你要是看了,就回我一个字。不回也没关系。"
裴砚看到那行字,停了很久。
裴砚看了很久,久到周予进来又出去,他都没有抬头。最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和那枚发卡放在一起。
第二天,砚行资本开了董事会。裴砚在会上宣布:未来五年,砚行将把主要资源投入民生与公益建筑——保障房、学校、社区服务中心。
"钱是赚不完的。"他说,"我想盖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
有股东提出异议,说利润会受影响。裴砚没争,只说了一句:"我二十年前就穷过。穷过的人,知道房子对一个家有多重要。"
会议室安静下来。表决通过。
散会时,有位老股东走到他面前,说:"裴总,这条路不好走。"裴砚说:"难走的路,才值得走。"
散会后,周予私下问他:"哥,你真舍得?"
裴砚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车流:"舍不得的是这二十年白绕的圈子。公司还在,名字还在,只是换个方向走。"
周予看着他,没再说话,放下文件走了。
决议通过后,砚行的法务把新战略文件归档。裴砚签完字,对周予说:"把第一个保障房项目的选址,定在城东那片老街区。"
周予愣了愣:"那片……"
"我小时候住过。"裴砚说,"也该盖点新东西了。"
消息传出去,财经媒体一片哗然。周予把新闻推送转发给沈知白:"你家裴总,现在是全网最想嫁的人。"
沈知白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没有回。
他锁了屏,拿起安全帽,往工地走去。
路上,他绕了一点路,去了母亲的墓园。他没有带花,只带了一张云栖二期封顶的图纸,折好,放在碑前。
"妈,"他说,"快建好了。等铭牌刻好,我拿照片来给你看。"
云栖二期封顶那天,工地上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声落下的时候,沈知白正站在顶楼。他数了数——从开工到封顶,一共四百一十六天。母亲画这道弧线的时候,用了三个通宵。混凝土泵车收臂的那一刻,沈知白站在顶楼,风把安全帽带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城市在脚下铺开,忽然想起母亲画的那道弧线——如今,它真的立起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裴砚发了一条消息:封顶了。
裴砚回得很快:嗯。晚上我去接你。
沈知白看着那四个字,站在风里,忽然很想笑。
风把手机屏幕吹暗了。他站在顶楼,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跟他之间,终于有了点舍不得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