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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崩塌

再次开庭,旁听席比前两次坐了更多人。媒体席上的镜头,从林曼被带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林曼的辩护律师请求休庭,理由是"被告人身体不适"。审判长没有同意,示意法医当场检查。

林曼的血压高,但神志清醒。她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公诉人面前那一摞卷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休庭间隙,她的律师走到栏外,压低声音告诉她:"沈知衍的案子已经独立立案了。你保不住他。"

林曼攥住栏杆,指节发白,许久,才说:"我知道。"

交叉询问环节,公诉人逐条追问她供述中的矛盾。

"你说你被胁迫签字。"公诉人翻着卷宗,"请问,胁迫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了什么方式?"

林曼的嘴唇翕动:"……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时间,记不清地点,记不清方式,却记得自己被胁迫。"公诉人合上卷宗,"那你是否记得,你第一次见到被告人裴砚,是在什么时候?"

"……不记得。"

"不记得?"公诉人看向法庭,"福利院院长当庭辨认,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将孩子留在福利院门口的人——就是被告人席上的林曼女士。当年的值班登记、保存完好的监控残帧,都能对上。你与他'素不相识'的说法,如何成立?"

"而且,沈氏与砚行资本有过项目合作。"公诉人翻开另一页卷宗,"合作洽谈会上的签到记录显示,你们有过交集。你为何一口咬定,你与他不认识?"

"你的供述前后有三个版本。"公诉人又翻开一页,"第一个版本,你说裴砚通过转账胁迫你;第二个版本,你说他派人到你住处威胁;第三个版本,你干脆说你们不认识。哪个是真的?"

公诉人没有停,继续翻开一页:"你在看守所提交的书面材料里,写过一句'他逼我的,我没办法'。可你又说不出他逼你做了什么。这一个月里,你的供述改了三次。林曼女士,你是在法庭上撒谎吗?"

林曼的嘴唇抖了抖:"……不是。"

"那是什么?"

林曼沉默了很久。

林曼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把孩子丢掉!是——"

她猛地看向旁听席,又迅速移开:"是沈知衍!是他让我这么说的!他让我咬住裴砚,说他坐牢,沈家就完了——"

法庭里静得可怕。公诉人合上卷宗,没有继续追问,只看着林曼。

法槌重重落下。

审判长目光沉沉,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书:"本院另案审理的沈知衍一案,公诉材料已收悉,现正式立案。被告人,你与沈知衍之间的问题,不构成本案的抗辩理由。本庭再次提醒你,你的每一次陈述,都将记录在案。"

林曼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目光在法庭里转了一圈,落在沈父身上。沈父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没有别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林曼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很久很久。

"我认罪。"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挪用资金,是我做的。我诬陷裴砚,也是我做的。我认罪。"

法庭里死一样的寂静。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终于肯说了。"声音不大,却让很多人红了眼眶。书记员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二十八年前,云栖项目出事那天……"林曼抬起头,泪水已经流干,"是我做了假账,栽赃给沈未然。两套账,印章是我的。她到死都背着那个罪名。"

"沈家老爷……他知情。他帮我压了下来。换掉审计所,压住消息,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沈未然一个人的错。"

她重复了一遍:"他帮我压了下来。"

"为了沈家的名声,为了他的体面,他让我把孩子送走——就是裴砚。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是我把他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我在那封信里写,妈妈这辈子欠你。"

被告席上,裴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我不敢认他。"林曼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越不敢认,就越想毁掉他。我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才是那个坏人。我想着,只要他倒了,那件事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我认罪。"她最后说,"全部,我都认。"

她的辩护律师做了最后辩护,请求法庭从宽。公诉人起身,念出量刑意见,声音平缓:"被告人认罪认罚,如实供述,依法可以从宽处理;但其诬告陷害一节,主观恶性深,社会影响大,请法庭依法从重评价。"

审判长宣布,本案将择日宣判。

旁听席里有人轻声议论起来。审判长敲了两下法槌,声音才压下去。林曼被法警扶着站起来,几乎站不稳,被半拖着走下被告席。经过旁听席时,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走出法庭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知白在台阶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然后握住裴砚的手。

裴砚的手是凉的。

"回家吧。"沈知白说。

林曼被带走后,辩护律师走过来,对裴砚说:"裴总,辛苦了。"裴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知白看见他站在台阶上,风把衣摆吹起来,他站了很久,才转身。

"嗯。"

"你手心有汗。"沈知白又说。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我早就准备好了。原来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会这样。"

"她说'妈妈这辈子欠你'的时候,"沈知白轻声问,"你有没有想哭?"

裴砚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句话,晚了二十年。"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