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苗还在轻轻跃动,暖光铺在地板上,可沈知白指尖触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一室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大半。
那条匿名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字句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刚刚沉淀下来的平和。
【当年沈父全程知情,不仅默许林曼弃子封秘,更亲手协助销毁早期登记记录、封存裴砚所有幼年线索。沈家从上到下,无人无辜。】
沈知白的指腹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心脏重重往下沉。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性格懦弱,对林曼的选择一味纵容,心怀愧疚却无力阻拦。可如果消息属实,那便不再是单纯的纵容,而是主动参与,刻意掩盖,亲手抹去一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裴砚察觉到身侧人的僵硬,松开交握的手,侧过头看向他。“怎么了?”
沈知白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片刻,将手机屏幕转向裴砚。
裴砚垂眸读完那段文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没有暴怒,没有骤然爆发的恨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仿佛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想,终于被证实。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真相,隐约察觉仅凭林曼一人,根本无法将所有幼年档案清理得如此干净。沈家的资源、人脉,当年必然有人在背后出力。只是他从前不愿意轻易把沈父划入加害者之列。
“并不意外。” 裴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当年想要彻底封存这件事,需要动用不少人脉。林曼一个人很难做到滴水不漏。只是我没有想到,沈父会亲自出手销毁登记记录。”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只是事后知情,选择沉默。” 沈知白喉间发紧,心口沉甸甸的,“我以为他的愧疚是单纯的自责,原来这份愧疚里面,藏着他自己犯下的错。”
他从小敬重父亲,长久以来,他眼中的沈父是温和、克制,对亡妻心怀怀念,对过往心存歉意的人。可如今真相撕开,沈父也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
“要不要现在就去问他?” 裴砚轻声询问。
沈知白轻轻摇头。“距离开庭只剩三天,贸然对峙,很容易打乱我们全部准备。而且匿名消息来源不明,我需要亲自求证,不能仅凭一条私信下定论。这件事,我想一个人回老宅和他谈。这是属于沈家上一辈的秘密,该由我去当面问清楚。”
裴砚望着他,眼底带着理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不阻拦你。路上小心,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知白起身,简单整理外套。临走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砚。
“等我回来。”
“嗯。”
深夜的沈家老宅坐落在城郊的别墅区,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影重重,月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老宅大门没有上锁,沈知白推门而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沈父独自坐在沙发上,脊背微微佝偻,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茶,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今夜会来。
沈知白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爸,我问你一件事。当年裴砚刚出生,林曼把他送到福利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你有没有协助她销毁早期登记记录,封存裴砚的所有线索?”
沈父肩膀猛地一颤,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缓缓闭上眼,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
“是。”
一个字,承认了全部罪责。
“当年林曼找到我的时候,我犹豫过。” 沈父声音沙哑苍老,“那时候沈家根基不稳,一旦传出未婚生子、弃子的丑闻,整个集团都会遭受重创。她苦苦哀求,说这个孩子会毁掉她的人生,也毁掉沈家。我一时私心作祟,动用关系,帮她处理了一部分早期登记材料,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你明明知道,那样会彻底抹去一个孩子的存在。” 沈知白的声音微微发冷,“你明明知道他会孤零零在福利院长大,承受本不该属于他的苦难。你选择保全沈家的体面,牺牲了他。”
“我后悔了,知白。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沈父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掩住眉眼,“我看着你母亲留下的建筑图纸,看着云栖项目一点点落地,常常想起这件事。我不敢主动站出来坦白,我没有勇气承担当年犯下的错。我默许你调查整件事,默许你站在裴砚身边,算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我不敢奢求原谅,只求真相能够大白。”
“你的后悔,弥补不了裴砚二十八年的苦难。” 沈知白轻轻说完这句话,不再继续争辩。再多质问,也无法改写已经发生的过往。
他转身离开老宅。庭院里夜风清冷,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驱车返程,一路上沈知白心绪纷乱。他终于厘清了所有纠葛,上一辈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私心里面,做出了选择,共同造就了这场漫长的悲剧。
推开城西公寓的门,屋内暖光依旧。裴砚没有休息,坐在壁炉边静静等候,看见他进门,抬眼望过来。不需要言语,沈知白一个眼神,裴砚便明白了答案。
沈知白走到裴砚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承认了。当年,是他出手协助销毁记录。”
裴砚轻轻颔首,神色平静。
沈知白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裴砚的侧脸,动作温柔。“替沈家,替上一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裴砚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但我是沈家的人,我曾经也对你抱有防备与猜忌。” 沈知白目光认真,“从今往后,我不再被沈家的过往捆绑。在这件事上,我只站在真相这边,站在你这边。”
他微微俯身,额头稳稳抵上裴砚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壁炉的火光映在两人的眼睫上,安静而郑重。
“裴砚,往后,我和你一起面对所有风浪。”
裴砚心底积压半生的孤寒,在此刻慢慢消融。他抬手,小心避开小臂的伤口,稳稳环住沈知白的腰,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拥抱克制而珍重,没有激烈的动作,是长久拉扯之后,全然交付的信任。
“好。”
就在相拥的片刻,裴砚的手机弹出周予发来的消息,是庭审辩护律师传来的预案调整文件。没有新的反转,只是提醒他们,庭审所有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只待开庭。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秘密,全部摊开。所有心结,在此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