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那天下午，裴砚让人恢复了老陈电脑里的数据。
两天后—
内鬼就是老陈。
是项目组里的老结构工程师，跟着沈知白整整四年，图纸上哪怕一个小数点错在何处，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周五下午三点，警察找上门的时候，老陈正趴在工位上改云栖的荷载图。他抬起头，看见穿制服的人，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工，”来人语气平和，“你涉嫌收受商业贿赂、篡改工程文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整个项目组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老陈的脸一下子白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知白，嘴唇抖得停不下来：“沈工……沈工你听我解释，我妈住院了，我妈她——”
沈知白站起了身。
“老陈，”他声音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二少爷的人找的我，”老陈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旁边的人架住了，“他说只要改一个标号，就给我三十万，我妈那个手术——沈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就改了一行，就改了一行啊——”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三十万。一条人命。
三号桩基要是真按C30浇下去，三年后就会沉降开裂，塌下来的是整栋住宅楼。
“沈工！”老陈被架着往外面走，声音嘶哑，“我改完就后悔了，第二天就想改回来的——沈工你跟他们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妈她都八十二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沈知白。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边攥得死紧。
四年了。老陈陪他熬过三个通宵改图，在他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替他去现场盯浇筑，过年回不去家，两个人蹲在工地门口分过一盒速冻饺子。
“沈工——”
“沈知白。”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裴砚走了过来，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他扫了老陈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沈知白，语气平静无波：
“你在犹豫。”
沈知白喉结滚了一下：“他母亲住院。”
“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内部处理？他改完就后悔了，标号后来也改回来了，没造成实际损失。”
裴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沈知白，”他说，“他拿那三十万的时候，想过你的项目会死人吗？”
沈知白猛地抬眼。
“他母亲要治病，所以别的住户的母亲就该死？”裴砚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妈留下云栖项目，是要盖给人住的房子。他在上面动刀子的时候，可没想过你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扎进沈知白的心口。
沈知白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老陈被带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早就报警了。”沈知白说。这不是问句。
“上周三。”裴砚坦然承认，“查到IP的当天就报了。”
“你没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心软。”裴砚看着他，“而我不会给这件事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沈知白盯着他，胸口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翻涌。
“裴砚，”他压低声音，“他会被吊销执业资格，会坐牢。他这辈子就毁了。”
“是。”
“就为了一行字？”
“就为了一行字。”裴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如果这一行字能被轻拿轻放，那下一行、再下一行，也会有人觉得改改没关系。云栖盖起来要住一百年，我不允许它有一行字是脏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逻辑也无可指摘。
可沈知白后背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不是因为裴砚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太对了——对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这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就是把所有退路全部焊死，不留一丝余地，也不问当事人想不想要这个结果。
“你做事，”沈知白缓缓开口，“是不是太绝了？”
裴砚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面下极深处暗涌的水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轻，却让沈知白莫名心头一跳。
“绝？”裴砚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贴着耳骨飘过来的叹息：
“沈知白，我还没开始呢。”
沈知白瞳孔猛地一缩。
裴砚已经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得体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老陈的电脑我会安排人把数据恢复好。"他转身迈步往外走，"里面存着你想要的线索——收买他的人，不是沈知衍。"
沈知白骤然抬头："你说什么？"
裴砚走到走廊尽头停住，转过了半张脸。
"沈知衍没这个本事在本周三凌晨两点修改方案，也没这个资格动项目组的后台账号。"他开口道，"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在更高的位置。"
他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沈知白一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里，很久都没挪动。
半小时之后，恢复完成的数据传了过来。
老陈的邮箱里，当真有一封沈知衍助理发过来的转账指令。可沈知白顺着IP往下追查，追到第三层，这条线索就断了。
再继续往下溯源，查到的是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
而这家空壳公司在三个月前的第一笔注入资金，来自林曼的个人理财账户。
沈知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指尖冰凉。——不是沈知衍。
是林曼。
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告知，就直接动手了。
而更让他后脊发寒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些数据，裴砚为什么能在周三当天就拿到手？
他足足查了三天才摸到的信息，对方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
沈知白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老陈的母亲今天下午转院了，费用已经缴清。不用谢。】
沈知白攥着手机，很久都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