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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拼图

那张纸躺在灰烬里,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只剩下小小的一个角。

上面印着几个字:

……声明

【本人林曼,婚前无子女……】

下面是一半烧掉的签名。

沈知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裴砚没有回答。

他站在壁炉前,背对着他,看着那堆灰。

"裴砚。"

"……"

"那是什么。"

裴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是我烧掉的东西。"

"为什么要烧?"

"因为不需要了。"

"不需要什么?"

"复仇。"裴砚说,"她已经输了。不需要我了。"

沈知白的脑子飞速转着。

她已经输了。

——她?

哪个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去捡那张纸。

"别碰!"

裴砚猛地转过身。

可已经晚了。

沈知白已经把那张焦黑的纸捡了起来。

他看着上面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本人林曼……婚前无子女……"

他的手开始抖。

"林曼?"他抬起头,看向裴砚,"为什么是林曼?"

裴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烧的……是林曼的东西?"

"……"

"裴砚,"沈知白站起来,声音在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

"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是孤儿,是她资助的——"

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林曼改嫁沈家。

改嫁的条件是——不能有拖油瓶。

沈知白闭上眼。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旋转,然后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承受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林曼今年五十岁。裴砚二十八岁。

——她二十二岁生下他。

——她三十岁那年,签下《无子女声明》,嫁进沈家。

——同一年,一个八岁的孩子,被送进了福利院。

——备注栏写着:母弃。

——她每年寄卡片:砚砚,要好好长大。

——她哭着求他:砚砚,妈妈求你。

——她说:你想过他会怎么想吗?

——他说:我是她资助的孤儿。

——他说:我没骗你。

沈知白睁开眼。

他看着裴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骗我。"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确实一句谎都没说。"

裴砚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血色。

"你只是……"沈知白往后退了一步,"没说全。"

"知白——"

"你十四岁那年,"沈知白的声音开始发抖,"资助中断了。"

"是。"

"你说是她不再怕报应了。"

"……"

"可实际上呢?"

沈知白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眼泪已经下来了,可他还在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实际上,那年我弟弟出生了。"

"沈知衍,"他说,"十四年前,他出生了。"

"她有了新的孩子,"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旧的那个,就不要了。"

裴砚闭上眼。

"……是。"

这一个字,像一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客厅里静得可怕。

沈知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面馆,问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你会怎么办?”裴砚问。

他回答:

“我会问你。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

然后裴砚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他说:好。

——他问过。

——他给过机会。

——是他自己说“不急,等你准备好”。

——是他自己说“我选择相信他”。

沈知白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来回荡开,越来越响,笑到最后,慢慢变成了哽咽。

“裴砚,”他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裴砚抬起头。

“那天在门口,”沈知白说,“我以为你是她的儿子,吓得我整整三天没合眼。”

“后来你跟我说,你是孤儿。”

“我松了一口气。”

“我他妈的——”

他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我松了一口气。”

血从指关节渗出来,顺着手腕一路往下流。

裴砚冲过去,攥住他的手。

“别——”

“放手。”

“你手在流血——”

“我问你一件事。”

沈知白一把甩开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接近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从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裴砚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说话。”

“……为了报复她。”

“报复她?”

“是。”

“所以我是你的刀。”沈知白说。

“……”

“你在墓园那天,”他说,“我蹲在我妈碑前,捡了一上午的枯叶。”

“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裴砚闭上了眼。

“我会让他爱上我。”

“然后,当着你的面。”

——这句话,他永远说不出口。

“你说啊。”沈知白的声音发着抖。

裴砚睁开眼。

他看着沈知白,看着那双盛满了眼泪和恨意的眼睛,忽然觉得——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张开口,把那句在心里排练了二十年、也是这辈子最脏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想让她看着,”他说,“她最在意的继子,爱上了她丢掉的儿子。”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

“知白——”

“别跟着我。”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没有回头。

“裴砚。”

“……”

“你那二十年,”他说,“白活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裴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张被烧掉一半的《无子女声明》。

他看着那行字。

本人林曼,婚前无子女。

——签下这份声明的时候,她已经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了。

裴砚把纸捏在手里,攥得死紧。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

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

书房的壁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