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砚行资本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
沈知白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时还在打量这份过于周全的文件——云栖项目的资金缺口、工期节点、甚至对手方可能动的手脚,全都列得清清楚楚,标注得像一份作战地图。
"你调查我。"他说。
"调查项目。"裴砚在他对面坐下,推过来一杯热茶,"顺带了解了主导它的人。"
"了解出什么了?"
裴砚看着他,语速很慢:"了解出一个不肯求人的傻子。"
沈知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是真的笑,眼尾弯了一点,笑意很淡。
"裴总说话挺直接。"
"我跟要合作的人,一向直接。"裴砚翻开文件第一页,"先说坏消息。你继母上周约了张董吃饭,意图很明确——董事会那天,她要拿'工期延误'做文章,把云栖从你手里摘出去,交给你弟弟。"
沈知白的笑收了。
"工期没有延误。"
"她会让它延误。"裴砚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施工方案上周被人改过一版,改动很小,但足以让验收卡住。改方案的人就在项目组里,就在你身边。"
沈知白低头看图,越看脸色越沉。片刻后,他抬起头:"你怎么会有这份图?"
"我说过,我调查项目。"
"这不在项目公开资料里。"
裴砚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知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往后靠进椅背,声音低下来:"你在沈氏有眼线。"
"我持股百分之十一。"裴砚放下杯子,"了解自己投的钱去了哪里,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无懈可击。可沈知白心里那点警觉却没散——这个人出现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帮得太用力。
"你图什么?"他问,"百分之十一的股份,不至于让你为一个项目下这么大功夫。"
裴砚看着他。
落地窗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边,脸反而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先生,"他说,"你觉得我图什么?"
"我猜不出来,才问你。"
"那我给你一个答案,你先记着。"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要沈氏下一任掌权人,欠我一个人情。"
沈知白怔住。
"你继母想要她儿子上位,沈董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不好。"裴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报,"未来三年,沈氏会换主人。与其赌一个被母亲喂到嘴边都咽不下去的废物,我更愿意押一个……"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知白左手腕那道疤上。
"押一个被推下楼梯,还能爬起来把图纸画完的人。"
会议室静了几秒。
沈知白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十五岁,楼梯,碎掉的相框,还有林曼居高临下的一句"你自己没站稳"。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他猛地抬眼:"你连这个都查?"
"查了。"裴砚没有回避,"我还知道那天下雨,你妈的手稿散了一地,你跪在地上捡了三个小时。"
沈知白的呼吸骤然滞住了。
那三个小时,是他人生里最漆黑的一段岁月。这件事没人知道,连周予都不清楚。
眼前这个人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亲眼见过。
"裴砚。"沈知白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你到底是谁?"
裴砚静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缓缓散开,阳光忽然斜斜地漏了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清俊好看,也依旧没什么温度,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
"我是个,"他缓缓开口,"和你一样,被母亲丢掉的人。"
沈知白瞳孔猛地一缩。
裴砚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够了。"他说,"今天就谈到这里。方案你带走,改不改都由你。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沈知白捏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很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裴砚一眼。
那人逆着光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笔挺,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冷。
"如果是真的,"沈知白说,"那你也挺惨。"
裴砚的背影僵了一下。
沈知白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裴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褪了色的塑料发卡——是粉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这是当年那个女人最后一次给他整理衣领时,从自己头上取下来别在他衣襟上的。
她当时说过要买糖回来。
糖没等来,这枚发卡已经留了二十年。
裴砚把发卡攥在手心,指节攥得泛白,很久之后才慢慢松开。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林曼】:砚砚,妈妈最近总是梦到你小时候。你过得好吗?
裴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得很快、很轻,像随手敲下的一句寻常寒暄。
【裴砚】:很好。下周三,我会带一个人来见您。
发完,他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妈,你等着。
我会把他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亲眼看着——
他是怎么看着我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裴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十七层很安静。他站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车流,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福利院门口的路——也很宽,也是这样,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