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复工，定在第三天。周五上午，沈氏集团一楼大厅，来了二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满满一圈。沈董亲自出席，林曼站在他身侧，一身珍珠白套装，笑得得体大方。沈知衍站在角落里，脸色很难看。
台上，发言人正在念稿件：“……经核查，相关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云栖二期即日起全面复工。同时，为表彰项目团队的卓越贡献，集团决定——”“——对云栖项目的设计署名权，予以重新确认——”
台下有记者开始小声议论。沈知白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指尖捏得发白。周予坐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哥，你确定要现在上去？”“确定。”“可他们没安排你发言——”“他们会安排的。”
台上发言人念完了稿，宣布进入记者答问环节。第一个记者就举了手：“请问沈董，云栖的设计署名权具体归属如何界定？”
沈董拿起话筒正要开口，林曼先一步接了过去。“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她笑得温婉得体，“云栖是沈氏的重点项目，设计署名权自然归属集团——”
“抱歉。”一个清亮的声音从第三排传了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沈知白站了起来。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在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可他走得很稳。
一步步走上台，稳稳停在了发言席前。
林曼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沈知白，"她压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知白没有理她。
他转向台下的记者，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了桌上。
"我是云栖项目的主设计师，沈知白。"他开口道，"关于项目设计的署名权，我想补充一份材料。"
密集的快门声跟着响起，闪光灯连成一片亮得晃眼。
他拿出那张登记证书，双手举高，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二十三年前，国家版权局签发的作品登记证书。"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作品名称：云栖里·总体设计。著作权人：沈未然。"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沈未然，"沈知白接着说，"是我的母亲。"
他把证书翻到背面，指着那行不起眼的小字。
"请注意这一栏——权利归属：个人作品，非职务作品。"
放下证书，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这套设计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沈氏集团。它是我母亲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二十三年前就已经依法登记在她个人名下。"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举手提问，闪光灯亮得几乎没停下过。
林曼站在台上，脸色一点一点慢慢变白。
"沈知白，"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简直是胡闹——"
"我还没说完。"
沈知白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这是我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写给她的老师顾教授的信。"
他没有念全文，只读出了最后那一段。
"——如果有一天知白站在你面前，请你告诉他：妈妈没有输。"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有记者悄悄放下了举着的相机。
沈知白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他转向台上端坐的沈董，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不是要跟沈氏争什么。"他说，"我只是想把我母亲的名字，写在她自己设计的房子上。"
沈董坐在台上，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和亡妻有七分相像的脸。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知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妈的事，是爸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曼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老沈——"
"关于署名权，"沈董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疲惫却足够清晰，"从今天起，云栖项目的设计署名，加上沈未然。"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项目主设计师，署沈知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闪光灯疯狂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白站在台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整十年。
他守了整整十年。
被卡预算、被换掉团队、被撕毁手稿、被人推下楼梯、项目被迫停工，还被所有人骂成"抱着个破项目死扛的傻子"。
十年过去，他终于把母亲的名字，写回了她亲手设计的房子上。
他睁开眼，看向台下。
然后，他看见了裴砚。
那人站在大厅的最后面，靠着柱子站着，没穿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垂着，眼底蒙着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沈知白。
眼神复杂得很——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沈知白读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裴砚没有鼓掌。
他只是极轻地，对着沈知白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沈知白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想追出去。
可台下还等着二十多家媒体，台上还有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名字。
他硬生生站住了脚。
发布会结束后，沈知白在后台找到了周予。
"哥！"周予红着眼圈冲过来，"你太帅了，我都哭惨了——"
"裴砚呢？"
周予愣了一下："啊？"
"他刚才站在最后面，"沈知白说，"你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吗？"
"我……我没注意。"
沈知白掏出手机，拨通了裴砚的号码。
电话里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他站在后台的走廊上，一遍又一遍地拨，听到的永远是那句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廊尽头，林曼站在那里。
她看着沈知白，脸上早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笑意。
"你赢了。"她说。
沈知白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她。
"这一局，是你妈赢了。"林曼的声音很轻，"但她赢不了第二局。"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林女士。"沈知白在她身后开口。
林曼停住了脚步。
"我妈赢了，"沈知白说，"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您呢？"
林曼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您这二十年，"沈知白的声音平静无波，"有没有做完过一件，您该做的事？"
走廊里静得可怕。
林曼她没有回答，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不停回响，频率越来越急促，到最后，那声音几乎快得像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