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岑听完她天真直白的话,一时语塞,静默转头望向殿外辽阔云海,神色温和又无奈。
婈曦媱瞧他久久不说话,心里微微发慌,连忙放软语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糯劝解:“你别生气嘛,可你刚刚真的不该那样说殿下的心意。”
“姑娘,我并未生气。”卫岑轻咳一声,调匀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目光落向远方,语气深长,“只是有些话,旁人说得再多都是虚的,不如等殿下回来,由你亲自问他,最为真切。”
婈曦媱听得一头雾水,圆圆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满脸困惑:“你什么意思呀?殿下明明很年轻,怎么突然成老人家了?”
卫岑无奈抬手轻扶额角,眼底盛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温柔:“那姑娘觉得,天帝、天后,是年轻还是苍老?”
“当然年轻呀!”婈曦媱想也不想,眉眼亮晶晶的,“仙气飘飘的,又好看又威严!”
“天后早已诞下殿下,统管六宫数万年。”卫岑静静看着她,语气缓缓,“在凡人眼里,已是无尽岁月,可在你眼中,活了数万年,依旧算年轻,是吗?”
“本来就是呀!”婈曦媱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心里透亮,仙者寿命漫长,修为高深便容颜永驻,岂能拿凡间年岁去衡量仙神,“能活那么久,是他们本事大、修为高,根本不老!”
卫岑静静听着她叽叽喳喳的直白言语,眼底探究愈发浓重,轻声追问:“那姑娘心里,可曾想过,殿下为何偏偏待你这般不同?”
婈曦媱眨了眨眼,干脆利落摇头:“不知道。”
这直白坦荡的回答,反倒让卫岑一时接不上话,只能苦笑着轻摇颔首:“你啊……倒是让我无从开口。”
“哎呀,想那么多多麻烦。”婈曦媱挠着后脑勺,笑得肆意又纯粹,“反正殿下对我好,那就够啦!”
卫岑沉默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目光悠远:“你说得没错。只要殿下真心待你,其余种种,的确无关紧要。”
殿内氛围刚缓下来,殿外忽然漫开一缕清浅熟悉的仙力波动。
婈曦媱眸光骤然一亮,心底瞬间漾满雀跃——是殿下回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抬脚,朝着来人飞快奔去,小脸还凝着方才遇刺残留的浅浅后怕。
“殿下!你终于回来啦!”
沧宸渊缓步踏入大殿,一袭素白仙袍清贵绝尘,金色瞳眸淡淡扫过殿内二人,声线清冷平稳:“事已了结。”
“刚才吓死我了!”婈曦媱仰着小脸,委屈巴巴耷拉着眼尾,“有人偷偷刺杀我,还把卫岑打伤了!”
沧宸渊的目光先落向气息不稳、刚刚负伤痊愈的卫岑,确认无碍后,才垂眸落回身前小姑娘身上。
素来无波的金瞳深处,极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动,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你可有受伤?”他语声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沉敛的确认。
“没有没有!”婈曦媱飞快摇头,眼底满是庆幸,“有你的护鳞护着我,我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卫岑流了好多血,看着特别吓人。”
沧宸渊视线再度扫过卫岑,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往后仔细值守,尽心护好她。”
不等卫岑应声,婈曦媱又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眼巴巴仰头追问:“殿下,那暗中害我的人抓到了吗?”
一抹冷冽寒光自金瞳深处转瞬即逝:“不过是漏网的妖界余孽,已然伏诛。”
“原来是妖界的人……”婈曦媱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顺势悄悄往他身侧贴紧几分,心底隐隐发怵。
方才那生死一瞬的凶险,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后知后觉。
还好,有殿下在。
沧宸渊垂眸看着她本能依赖、缩进自己身侧的小动作,广袖之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顿,沉稳笃定的嗓音落下来,稳稳抚平她所有慌乱:“有本座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婈曦媱立刻抬头,连忙催促:“你别只顾着我呀,快去看看卫岑,他刚刚真的伤得很重!”
“他已无大碍。”沧宸渊淡淡一语,早已在归来途中便看透卫岑伤势。
“真的没事吗?”她依旧不放心,回头望向卫岑,眉头轻轻蹙着。
沧宸渊转头看向卫岑,声线平静:“可还能随侍?”
卫岑立刻撑稳身形,躬身行礼,动作规整无碍:“属下已然痊愈,多谢殿下挂念。”
“这下我真的放心啦。”婈曦媱抬手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口气,眉眼彻底舒展。
沧宸渊静静看着她鲜活柔软的模样,沉寂万年的心湖,又泛起一点微弱细碎的涟漪。
他早已自断情丝,不识爱恨悲欢,可唯独这小姑娘闯入他枯燥孤寂的岁月,能让他下意识在意、下意识护持、下意识想多看几分鲜活暖意。
“近日下界地界略有动荡。”沧宸渊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本座需下凡安抚四方。”
婈曦媱眨巴清澈眼眸,小声问:“殿下要独自离开吗?”
“非也。”他垂眸凝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本座带你同往下界历练。”
婈曦媱瞬间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是去打妖怪,还是渡劫修行呀?”
“剿灭乱孽为辅,带你历练为主。”他眼睫微敛,音色清润,“你随本座同去,便知何为人间历练。”
“历练!听起来超酷的!”她立刻拽紧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满是雀跃,“那我要不要提前准备什么东西呀?”
沧宸渊抬指,轻轻一点她的眉心。
一缕温和暖意缓缓覆落,妥帖安稳,带着他独有的仙泽护持。
“无需准备。”他望着她,字字沉稳,“有本座在,便是你的万全护持。”
眉心暖意浅浅不散,婈曦媱心头软软的,急着追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即刻动身。”
话音落,殿前骤然铺开一道鎏金流光的光门,仙气氤氲,连通凡界。
“切记,紧随本座身侧,不得擅自乱跑。”沧宸渊低声叮嘱。
“知道啦!”婈曦媱连忙转头朝卫岑招手,“卫岑,快一起走!”
卫岑整理好衣袍,稳步上前,躬身应声:“殿下出行,属下自当随侍护佑。”
婈曦媱微微一怔,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是她糊涂了,殿下出行,卫岑本就定会随行。
卫岑瞧她呆愣心虚的小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也不点破。
她怕惹沧宸渊不悦,怕被扣掉仙俸,心虚得眼珠乱转,东望西望,就是不敢直视身前神尊。
这般细碎可爱的小心思,尽数落在沧宸渊眼底。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淡淡开口吩咐:“卫岑,将她备好的蜜饯装入仙囊。”
婈曦媱猛地抬头,满眼惊喜:“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准备了蜜饯!”
“甜食多食损齿。”他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宠溺,却句句都是纵容。
“就吃一点点嘛,好不好殿下~”她立刻晃着他的胳膊撒娇,软糯的调子缠人又可爱。
沧宸渊指尖轻弹,一枚精致小巧的仙囊稳稳落进她掌心。
“三日之内,不可食尽。”
“好耶!谢谢殿下!”婈曦媱抱着仙囊开心得眉眼弯弯,立刻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清甜滋味漫满舌尖,满足得眯起眼,含混嘟囔,“好甜呀……”
沧宸渊看着她毫无防备、无忧无虑的模样,心底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悄悄蔓延开来。
他从前万年清冷独居,无牵无挂、无喜无悲,从未有过这般细碎鲜活的烟火暖意。
原来照看一人、纵容一人、护着一人,是这般滋味。
他依旧不懂何为动情,不懂何为偏爱,只知——
她开心,便足矣。
“随本座来。”他转身踏入光门。
“来啦!”婈曦媱连忙跟上,嘴里还含着甜味。
“咽下再说话。”沧宸渊侧眸轻嘱。
她立刻乖乖抿嘴咽干净,乖巧应声:“知道啦!”
三人身影相继踏入鎏金光门,下一秒,已然置身人间高空云海之上。
云辇平稳凌空,俯瞰下方人间烟火满城,街巷纵横,人潮熙攘,热闹喧嚣。
“卫岑,调转云辇,去往长安最繁盛的坊市。”
婈曦媱扒着云辇边缘往下望,眼底盛满从未见过的鲜活光景,满眼新奇:“哇!好多人!好热闹!凡间也太好看了吧!”
沧宸渊抬手,轻覆一层无形仙障,稳稳掩去三人仙泽,隔绝旁人窥探,语声低沉温柔:“凡间纷乱复杂,寸步不可离本座身侧。”
“我知道!”婈曦媱立刻牢牢抱紧他的胳膊,用力点头,乖巧又黏人,“我绝对不乱跑,一直跟着殿下!”
沧宸渊垂眸,看向紧紧环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微动,心底暖意沉沉。
她望着下方错落屋宇、往来行人,小声感慨:原来凡间也有修行门派,看着好神奇。
沧宸渊轻声询问:“可有兴趣修行?”
婈曦媱立刻疯狂摇头,一想到日日打坐苦修、枯燥乏味,就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修行太累啦!”
沧宸渊望着她明媚鲜活的侧脸,淡淡出声:“辛苦与否,皆在心境。”
她笑眯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满心坦荡软糯:“那我就跟着殿下就好啦,不用辛苦修行,还能岁岁安稳。”
沧宸渊静静看着她,金眸深沉无波,无人知晓,他沉寂万年的心底,
正为这一句依赖,一寸一寸,悄悄复苏断尽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