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的初秋,雨下得黏腻又绵长,打在警车的挡风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警灯的红蓝光芒穿透雨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刺耳的警笛声被雨声揉得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
林清云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警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锐利,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刚处理完一起盗窃团伙案,还没来得及合眼,新的警情就来了。
“队长,前方就是丽景花园小区了,报案人说在12栋3单元顶楼露台,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员小陈握着对讲机,声音里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紧张,手里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初步了解到的信息,“报案人是小区的保洁阿姨,今天早上打扫露台的时候发现的,说是尸体旁边有很多血,看着怪吓人的,她没敢靠近,直接报了警。”
林清云微微颔首,脚下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警车缓缓驶入丽景花园小区。小区环境不错,绿植繁茂,只是此刻被阴雨笼罩,显得格外压抑。12栋就在小区最里面,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年轻警员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不少居民围在远处,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恐惧。
“疏散围观群众,禁止任何人靠近现场,保护好露台的出入口,不要留下无关的指纹和足迹。”林清云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毫不在意,一边快步走向警戒线,一边对身边的警员吩咐道,声音清冷而有力,带着一种天生的领导力。
穿过警戒线,沿着楼梯一路往上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楼层的升高,血腥味越来越浓。走到顶楼露台门口,林清云停下脚步,戴上手套和鞋套,又顺手理了理警服的衣角,才推门走了进去。
露台很大,铺着灰色的地砖,因为下雨,地砖湿滑,上面散落着一些落叶和杂物。尸体躺在露台的角落,靠近栏杆的位置,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裙摆沾满了泥土和水渍。死者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容貌,周围的地砖上布满了滴落的血迹,形成了不规则的斑驳痕迹,雨水还在不断冲刷着血迹,让现场变得有些混乱。
“队长,我们已经初步勘查了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有多处锐器伤,具体的伤口情况和死因,还需要法医来鉴定。”负责现场勘查的老警员老王看到林清云进来,立刻迎了上来,递过一个勘查本,“另外,我们在露台的栏杆上发现了一些模糊的指纹,已经提取了,还有死者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怀疑是抢劫杀人,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林清云接过勘查本,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落在尸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脸上的头发,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大概二十多岁,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她抬头问道,声音低沉。
“还没有,死者身上没有携带身份证,我们已经联系了小区的物业,查看监控,同时也在排查小区内的住户,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她。”老王回答道,“另外,法医那边已经联系了,说是马上就到。”
林清云点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视着整个露台,试图从混乱的现场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露台的栏杆很高,大概有一米二,栏杆上没有明显的攀爬痕迹,排除了凶手从外部攀爬进来的可能。露台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和死者一起进入露台,或者是死者开门让凶手进来的,两人之间或许认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工作人员的声音:“顾法医,这边请,现场在顶楼露台。”
林清云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顾法医?靖江刑侦支队的法医一直是张法医,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听说要退休了,难道是新来的法医?她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现场,只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很轻,却很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声音,轻轻一触,就泛起了涟漪。林清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被尘封了多年的酸涩。
“顾法医,这位是我们刑侦一队的林队长,林清云。林队长,这位是新来的顾言清法医,是从国外回来的,据说在法医领域很有成就,是张法医推荐过来的。”老王笑着介绍道,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林清云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瞬间就定住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法医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深秋的湖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藏着一丝温柔。眉形纤细,眼尾微微上挑,熟悉得让林清云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双眼睛,她记了整整十年。
顾言清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林清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比高中时期更加成熟,也更加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沉淀下来的淡然,却在看到林清云的那一刻,微微松动。
十年了。
整整十年,她们没有见过一面,没有联系过一次。
高中时期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两人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她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小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灯下刷题,一起在操场散步。林清云性格外向,爱打抱不平,像个小太阳,而顾言清性格内敛,温柔安静,却总是在林清云遇到麻烦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
高中三年,她们互相暗恋,却都没有勇气表明心意。林清云怕自己的心意被戳破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顾言清则怕自己配不上耀眼的林清云,只能把那份喜欢藏在心底,默默守护。高考结束后,她们都考上了公安大学,林清云学了刑侦,顾言清学了法医,原本以为,她们可以一起度过四年大学时光,甚至可以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喜欢。
可谁也没有想到,大二那年,顾言清突然收到了国外一所知名大学的交换生邀请,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去国外深造。林清云记得,那天顾言清找到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清云,我要出国了”。林清云当时很懵,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顾言清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顾言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林清云去过顾言清的宿舍,去过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却再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她问过顾言清的父母,顾叔叔和苏阿姨只是说,言清在国外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却也没有透露顾言清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林清云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变成了靖江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刑侦一队队长,破了无数个案子,见过了无数的黑暗和罪恶,性格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清冷,只是心底那个角落,始终为顾言清留着一个位置,那份未说出口的喜欢,还有那份被抛弃的委屈,一直都在。
她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现在,顾言清就站在她的面前,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穿着法医防护服,成为她的同事,成为她以后办案中,最需要依赖的人之一。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水打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在诉说着这十年的分离和遗憾。
“林队长,好久不见。”顾言清先开了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地盯着林清云,像是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时光,都一一补回来。
林清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只是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顾法医,欢迎来到靖江刑侦支队。现场情况比较复杂,麻烦你尽快进行尸检,给出初步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方便我们后续展开调查。”
她刻意避开了“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刻意用工作的语气,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十年的分离,十年的杳无音信,她不知道顾言清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来,更不知道,那份被尘封的喜欢,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她怕自己再次陷入,怕再次受到伤害,所以,她选择了伪装,选择了疏离。
顾言清看着林清云疏离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开始尸检。麻烦你们配合一下,不要随意移动尸体,保护好现场的物证。”
说完,顾言清转过身,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开始进行尸检。她的动作很熟练,很沉稳,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戴着白色的手套,轻轻按压着死者的身体,仔细检查着每一处伤口,偶尔会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伤口的细节,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一些专业术语,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林清云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顾言清身上。她看着顾言清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十年时间,那个曾经温柔安静、有些怯懦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专业、独当一面的法医。她能想象到,顾言清在国外的这些年,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能在法医领域取得成就,才能被张法医推荐到靖江刑侦支队。
“顾法医,死者的初步情况怎么样?”林清云收回目光,轻声问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顾言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林清云,眼底的专注还未褪去:“初步判断,死者为女性,年龄在22-25岁之间,身高约165cm,体重约50kg。身上有三处锐器伤,分别位于胸口、腹部和颈部,其中颈部的伤口最深,切断了颈动脉,应该是致命伤。伤口边缘整齐,初步判断为单刃锐器所致,比如水果刀、匕首之类的凶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死者的尸僵已经形成,尸斑呈淡紫红色,位于背部和四肢后侧,指压不褪色,结合当前的环境温度和湿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10点到凌晨2点之间。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纤维,已经提取,送去化验,或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另外,死者的手腕处有轻微的捆绑痕迹,说明凶手可能对死者进行过控制,不是突发的抢劫杀人,更像是有预谋的作案。”
林清云认真地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让小陈把顾言清说的话记录下来:“好,辛苦顾法医。另外,死者的身份还没有确认,我们已经在排查小区监控和住户,尽快确认死者身份,找到凶手的线索。后续的详细尸检报告,麻烦顾法医尽快整理出来,交给我。”
“好,我会的。”顾言清点点头,再次低下头,继续进行尸检,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雨还在下,露台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了一些,却依旧让人感到不适。林清云站在一旁,看着顾言清忙碌的身影,心底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她知道,从顾言清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年的分离,十年的遗憾,十年的思念,还有那份未说出口的喜欢,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揭开。她们将一起面对一个个血腥的现场,一起侦破一个个棘手的案子,一起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而那份被尘封了十年的情愫,也终将在一次次的并肩作战中,重新苏醒。
“队长,小区物业那边传来消息,说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昨晚9点多的时候,进入了12栋,凌晨1点多的时候离开,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容貌,我们已经把监控画面调过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小陈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林清云的思绪。
林清云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情绪,接过平板电脑,目光落在监控画面上。画面很模糊,因为下雨,加上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连帽衫,低着头,看不清容貌,走路很快,很谨慎,进入12栋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周围的监控,显然是有备而来。
“把监控画面放大,重点排查小区门口、周边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可疑人员的行踪,另外,排查小区内所有住户,尤其是12栋的住户,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可疑人员,或者在昨晚听到过异常的声音。”林清云沉声吩咐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刚才的儿女情长,瞬间被工作的严谨取代。
“是,队长!”小陈立刻应道,转身去安排工作。
林清云再次看向顾言清,她依旧在专注地进行尸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而坚定。林清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就像高中时期,不管她遇到什么麻烦,顾言清都会默默陪在她身边一样。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她们会一起走。不管过去有多少遗憾和误会,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和危险,她们都将并肩作战,一起守护着靖江的安宁,一起找回那些被错过的时光,一起说出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告白。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驱散了些许的黑暗。露台之上,一个专注地进行尸检,一个认真地部署工作,两个久别重逢的青梅,在血色的现场,开启了她们新的故事,也开启了一段迟到了十年的缘分。
顾言清一边检查着尸体,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林清云。她看到林清云专注的眼神,看到她利落的动作,看到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领导力,心里充满了骄傲,也充满了愧疚。她知道,这十年,她欠林清云一个解释,欠林清云一句告别,欠林清云一份勇敢。
她当年突然出国,不是不爱,不是不想告别,而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加上她收到的交换生邀请,时间紧迫,来不及好好和林清云告别,也来不及说出心底的喜欢。后来,她在国外努力学习,攻克硕士、博士,在法医领域取得成就,就是希望有一天,能以最好的姿态,回到林清云的身边,向她解释一切,向她告白。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靖江,回到了林清云的身边,成为她的同事,她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有机会说出那份藏了十年的喜欢。只是,她看得出来,林清云对她有疏离,有怨恨,这份怨恨,是她应得的。她不急于求成,她会慢慢等,慢慢解释,慢慢靠近,用自己的行动,重新赢得林清云的信任,重新温暖她的心。
“林队长,”顾言清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清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死者的初步尸检已经完成,我现在把尸体运回法医中心,进行详细的尸检,后续的报告,我会尽快发给你。另外,我在死者的衣服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纤维,不是死者衣服本身的,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已经提取,送去化验了。”
林清云点点头:“好,辛苦你了。运输尸体的时候,注意保护好物证,不要造成二次污染。有任何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嗯,我会的。”顾言清点点头,站起身,对着身边的法医助理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林清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林队长,下班后,能不能找个时间,我们聊一聊?”
林清云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顾法医,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还是先专注于案子吧。至于聊天,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顾言清,快步走向露台门口,开始安排后续的勘查工作。她不敢答应顾言清的请求,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怕自己再次陷入那份未完成的喜欢,更怕听到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解释。
顾言清看着林清云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安排尸体运输的事情。她知道,林清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原谅她,需要时间重新接受她。她会等,等案子结束,等林清云愿意听她解释的那一天。
阳光渐渐穿透雨幕,洒在露台上,驱散了些许的阴霾和血腥味。林清云站在楼道口,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场重逢,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她们会有很多交集,会一起面对很多事情,而那份被尘封了十年的情愫,也终将在时光的洗礼中,慢慢清晰,慢慢绽放。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依旧很快。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顾言清,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或许,这一次,她可以勇敢一点,给顾言清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她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弥补遗憾,拥抱幸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