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戏校的红砖宿舍楼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窗内隐约飘出念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试《哈姆雷特》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
林亭荺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厅,额上沁着细汗。他刚要往楼梯口去,便被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拦下。
“站住!”舍监秦姨厉声道,“男生禁止入内!”
林亭荺喘息未定:“我找林佩瑜!她是我姐姐……”
“有急事?”秦姨上下打量他,“明天上课时间再来。”
“等不到明天!”林亭荺提了嗓音朝里喊,“姐!林佩瑜!”
秦姨从门房跑出来,伸手推搡他:“你在这里瞎喊什么?”
“我有急事,只需问上几句话我就走……”
两人正拉扯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佩瑜已跑了过来,旗袍的下摆微微扬起。
“亭荺?!”她惊惶地抓住弟弟手臂,脸上霎时白了,“秦姨,这是我弟弟!家里出事了?是娘还是爹?”
林亭荺摇头:“都不是……”他突然抓住姐姐的衣袖,“姐!有本书的作者,叫斯坦……什么,你可知道?”
秦姨闻听嗤笑一声,摇头走开了。
林佩瑜将弟弟拉到廊下,压低声音:“你问的可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最有名的一本书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对!就是这个!”林亭荺眼睛骤亮,“哪里能买到他的全集?现在就要!”
林佩瑜凝视着弟弟:“为什么要买这些书?”其实,佩瑜已洞悉必是因梦非所起。
林亭荺低头搓手:“今日表姐问起,哪里能买到斯坦什么的全集,我答不上……”
“你单单就为她的一句话,”林佩瑜气道,“便不顾分寸跑到女生宿舍?”
“姐,别生气嘛,”林亭荺拉住姐姐的衣袖,“你也知道,我这急性子,不问妥当了,今夜万是不能入睡的……”
林佩瑜叹息一声,点了点弟弟的前额:“你怎么这么愚痴?父亲常讲,过犹不及……”
“姐姐,”林亭荺打断她,“除了演员的自我修养,哪里能买到全集?”
“莫说全集,单是这一本,寻常书店也难觅踪影……”林佩瑜摇头,“你快回去吧,我会留心刊物上的节译文章,到时再知会你。”
正说着,莫小聪一脸担忧地走了过来。林佩瑜拉着弟弟向她打招呼:“亭荺,我与小聪同在一个宿舍……必是她放心不下,前来探问。”
林亭荺面露愧意:“小聪,叨扰你了……莫要担心,我只是来问姐姐些不相干的琐事。”
莫小聪舒了一口气笑道:“不相干的事?怎么急得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林亭荺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林佩瑜望着弟弟远去的方向,轻声道:“这个痴儿,明知是镜花水月,偏要扑火逐光……”
莫小聪上前挽住佩瑜手臂:“佩瑜姐何故说出这番话?我倒觉得……亭荺处处透着赤子心肠,好比未琢的璞玉,最是难得。”
林佩瑜转头凝视小聪:“你竟替他说话……”她忽而浅笑,“是了,你与他原是一样的性情……”
莫小聪闻听,面颊霎时红到了耳根。
翌日清晨,教室里稀疏坐着几个早到的学生,各自温书。易梦非独自坐在前排,面前摊开两本厚书,正凝神做着笔记。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她乌黑的发髻上镀了层淡金。
吴彦博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便定格在她身上。
“易同学,你倒比住校的学生来得还要早些。”
易梦非抬头:“吴先生早!今日早起无事,便提前来了……”她指着书页,“对了,您送的这本书里说的‘情绪记忆’,我反复读了三遍还是不太明白……”
吴彦博闻听,走上前俯身细看:“你都看到这里了?”他难掩激动,“这些天都在用功?”
易梦非认真点头:“每天读到深夜。”她翻动书页,“特别是《论剧场艺术》里说的‘第四堵墙’理论,让我茅塞顿开!”
吴彦博凝视她专注的侧脸,“没想到……你如此重视这些理论书籍。”
“对了,”易梦非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的‘通过意识达到下意识’,是不是就像我们平时说的‘熟能生巧’?”
“比喻得很妙!你……很喜欢戏剧理论?”
易梦非眼神闪烁,低头轻语:“我觉得……想要真正理解戏剧,必须从理论根基学起。”她突然抬头,“特别是要让懂行的人刮目相看!”
吴彦博误以为在说自己,两眼放光:“其实……这些书虽然艰涩,但若有心人指导……”他声音温柔下来,“以后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吴先生!”
上课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学生们陆续进场。吴彦博走回讲台,目光仍追随着易梦非。她已低下头继续看书,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秋日的黄昏,天色沉得格外早。林佩瑜抱着几摞厚书从图书馆出来,刚踏上青石板小径,忽觉额间一凉——竟有雨点疏落落砸下来。她忙将书往怀里拢紧些,快步朝不远处的六角亭跑去。
几乎同时,另一侧小径上也奔来一人。石雨铭的竹布长衫肩头已洇开深色水痕,两人在亭中乍然照面,俱是一怔。
“林同学?”石雨铭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
林佩瑜微微颔首:“石先生好。”
雨势渐密,淅淅沥沥敲在亭瓦上。两人各据亭中一角,中间隔着石凳与满地斜扫进来的雨丝。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桂子混在一处的潮润气息,半晌无人言语。
“都说秋雨绵绵,”石雨铭终是打破了沉默,“今日这雨倒有几分滂沱气象了。”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上,“你常来图书馆?”
林佩瑜手指轻轻抚过书脊,那上头烫金印着《戏剧理论初阶》几个字。“闲来无事,看看书罢了。”
石雨铭视线在那书名上停了停:“听学仲提起……当初你是临时报考的戏校?”
“原是陪表妹梦非来应试。阴差阳错,竟也考上了。”
“易梦非是你表妹?”石雨铭讶然,斟酌片刻方道,“可你们……性情似乎大不相同。”
林佩瑜转脸望向亭外雨幕。雨线织成灰蒙蒙的帘子,将远处的教学楼笼得影影绰绰。“家母与姨母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雨声里,“自幼教养不同,自然……大相径庭。”
石雨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静默片刻,忽然道:“说来也巧。我刚到南京那日,在金陵城里……”
“雨似乎小了些。”林佩瑜忽然打断他,将书本往怀中又紧了紧,“我该回去了,舍监还要查房。”
“林同学——”石雨铭上前半步,见她已侧身避开目光,便止了步,“等雨再小些……免得着凉。”
“不用了。”林佩瑜已步出亭子,回头时唇角仍挂着那抹浅笑,“这雨……淋着倒也清爽。”
说罢便匆匆走入雨雾中。青布旗袍的下摆很快洇成深色,身影渐渐模糊在蜿蜒小径尽头。
石雨铭独立亭中,望着那方向良久。雨声潺潺,如细弦低诉,却更衬得四下空寂。他忽然觉得这雨幕像一道柔软的屏障,将方才那抹青色的身影温柔又决绝地吞没了去。一丝惘然浮上心头,他低声自语:“她是……在躲着我么?”
他哪里知道,林佩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若再多留一刻,她脸上强撑的从容便要碎落——为他口中那“刚到南京那日”的后续,为她业已知晓的、横亘于彼此之间的“表妹”。她不得不将初逢时那份悄然萌动的心思,生生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像藏起一件不合时宜的珍玩。可愈是用力封存,愈有不甘如藤蔓缠绕滋生。这矛盾撕扯着她,让那走在雨中的单薄身影,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分不清是雨冷,还是心颤。
阳光从老式窗棂斜射进来,光柱里看得见细尘缓缓飞舞。黑板上写着“《雷雨》人物分析”,旁边挂着幅周家人物关系图,红线蓝线交错纵横。
石雨铭立在讲台前,手中那本《雷雨》剧本已翻得起了毛边。
“曹禺先生笔下的繁漪,”他环视教室,声音清朗,“往往被简化为‘疯妇’二字。但她的复杂性,远不止于此。”
易梦非坐在前排。今日她未施脂粉,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目光灼灼地望着讲台。隔着一个座位,林佩瑜正细致地记着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请看第二幕,”石雨铭翻动书页,“繁漪说:‘这屋子里闷得很,空气都发了霉。’”他顿了顿,“这里的‘闷’,不仅是天气,更是她心灵的窒息。繁漪受过新式教育,却困在旧式宅院;渴望真情,却被周朴园当作摆设。”石雨铭语气转深,“这种清醒的囚徒,比纯粹的疯子更可悲。”
易梦非忽然举起手。待石雨铭颔首示意,她起身发言:“石先生,学生以为,繁漪的悲剧不在于后来的疯狂,而在于她太过清醒。”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莫小聪与王芝瑶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讶异——从前那个只知沉湎于梳妆打扮、华服美饰的易梦非,何时竟将心思用到了学业上?
“她早看透周朴园的虚伪、周萍的懦弱、周冲的天真……”易梦非目光灼灼看向讲台,声音渐强,“她清楚每个人的面具,却撕不破这蛛网般的牢笼。就像她明知药汤无毒,仍日日饮下——饮的不是药,是对这虚伪世界的绝望。”
石雨铭眼中讶异一闪而过:“很有趣的角度。但剧本中她确实出现了癔症。”
“正是!”易梦非立即接话,“她的‘疯’是清醒到极致后的反弹。当一个人看得太明白却又无能为力时,除了疯,还能如何?”
教室里鸦雀无声。林佩瑜搁下笔,抬眼望向表妹,眸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所以你认为,”石雨铭缓缓道,“她的疯狂实则是种反抗?”
易梦非重重点头:“用毁灭自己的方式,给这个虚伪世界最响亮的耳光。”
石雨铭的唇角泛起一丝温煦笑意。自上次严厉训诫后,眼前这少女的蜕变确实令人欣喜——单是素面朝天这一点,便已让他深感欣慰。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赞许:“易同学刚才的见解,给了我们不少启发。”
易梦非闻听赞扬,眸中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彩,脸颊也染上薄红:“先生过誉了……”
下课铃声悠然响起,学生们开始收拾文具,教室里响起窸窣声响。
“诸位且慢。”石雨铭忽然开口。
学生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重新抬起头来。
“既然谈到人物塑造,诸君课后可试写一个独幕剧。”他目光扫过全班,“以‘雨夜重逢’为题,塑造两个久别重逢的旧人。需得在三千字内,既见往事沧桑,又藏未言之语。”
易梦非追问:“先生,可有限定体裁?”
“新式话剧也好,改良戏曲也罢,甚至……可尝试电影剧本格式。后日此时,我们将择优选读。”他合上教案,语气温和却坚定,“望诸君莫要敷衍——好的剧本,字字皆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学生定当用心!”众人齐声应道。
石雨铭颔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始终低垂的侧影:“尤其要把握好‘未言之语’的分寸……有时候,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说罢拿起教案走向门外。
易梦非身不由己地追出了门外,立在廊檐下,目光却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遥遥地、定定地,落在那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上。天光澄澈,那身影穿过庭院,步态从容,仿佛带着一卷书页间的清风,终于消失在月洞门外。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孩子压低了却掩不住雀跃的私语。
“方才石先生讲《雷雨》里周萍的苦闷,你瞧见他抬手间的模样不曾?真真是……”一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掂量着词句,“……真真是如松间清风拂过琴弦,那股子清雅气,旁人学也学不来。”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何止是模样?他那把嗓音,沉沉的,念到‘雷雨来了’的时候,我这儿……”说话的人大约是轻轻按了按心口,“……都跟着发紧呢。”
“听说他去年写的那出《故园风雨》,还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上演过,很是轰动。”
“这样的人物……”第二个声音忽然又低下去几分,“听说……竟还未曾婚配呢。”
“也不知将来,会是哪位有福气的闺秀,能与他红袖添香,共读西窗……”
“你呀,尽在这儿空想,倒不如好生琢磨自己那剧本。后日若能得石先生青眼,指点一二,岂不胜过此刻千百句痴话?”
两人说着,便嬉笑着相携走远了。
易梦非这才缓缓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眼风儿不经意似地瞥了瞥那两个女学生的背影,唇角逸出一声冷哼。那令人渴慕的,是她此生的志在必得,而眼下要应对或者说通向梦想的捷径,便是石雨铭布置“未言之语”。
夜已深了,易梦非的闺房里,却还亮着晕黄的台灯。书桌上,雪白的稿纸铺得平整,地上却不大雅观,散落着七八个揉皱了的纸团。易梦非穿着一袭藕荷色丝绒睡袍,正焦躁地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拖鞋底子不时碾过那些纸团,发出窸窣的微响。
她忽然在穿衣镜前刹住脚步,盯着镜中眉目紧锁的自己,喃喃道:“雨夜重逢……是该偶然撞见?还是刻意去寻?”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个手势,又猛地摇头,烦躁地抓了抓如云的黑发,“不对!都不对!太刻意了,少了那份……命定的唏嘘!”
正当时,阿香端着个青瓷小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小姐,夫人让厨房炖了莲子羹,嘱咐您趁热用些,早些安歇……”
易梦非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阿香的手腕:“阿香!你来说说,若是你……若是你三年后,在街上偶然遇见当年负了你的心上人,你会如何?”
托盘里的碗盏轻轻相碰,叮当作响。阿香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我定要拉住他,问个清楚明白!为何当年信誓旦旦,转头却失了音讯!”
易梦非闻言,失望地松开了手:“罢了……问你也是白问,你哪里懂得这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百乐门……或许,那种地方,才能找到我要的‘真’。”
阿香一听,慌了:“小姐!万万不可!老爷早就吩咐过,不许您去那种……那种歌舞场……”
“就是那里!”易梦非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歌女!恩客!醉生梦死的霓虹灯!对了,就是这种调子!”她忽然兴奋起来,一把扯开睡袍的带子,“快!别愣着,帮我换衣裳!就那件,猩红缎子绣金线海棠的那件旗袍!”
阿香手忙脚乱地放下托盘:“可是……”
她一边催促阿香帮她更衣,一边竟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阿香费力地帮她系着旗袍侧襟那繁复的盘扣,急道:“小姐,就算换了衣裳,门房张伯也不会放您出去的呀……”
易梦非已穿戴整齐,猩红的颜色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那股倔强的神采更添了几分秾丽。她对着镜子狡黠一笑:“谁说要走大门了?老地方,后园那扇平日锁不严实的小角门!”
百乐门舞厅里,正是笙歌鼎沸的时候。水晶吊灯将无数棱角的光斑洒落下来,与舞池中旋转的男女衣香鬓影交织在一处。易梦非那身猩红旗袍,在这片光影陆离中,依然醒目得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她独自站在一根罗马式廊柱的阴影旁,指尖无意识地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打着冰凉的大理石柱面。阿香缩在她身后半步,紧张地攥着她的衣袖一角,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仿佛这满场的繁华都是噬人的怪兽。
舞池中央,周天游正拥着一位衣着摩登的女郎翩然旋转,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这边,整个人却蓦地一怔,脚步也随之乱了半拍。他很快稳住心神,低声向女伴致歉,松开手,转身走向吧台,端起一杯金黄色的香槟。冰凉的杯壁握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朝着那抹猩红走去。
“易小姐?”他在她身侧站定,微微躬身,语气里刻意掺入几分放荡不羁的惊讶,“竟在此处相逢,真是……缘分匪浅。”
易梦非侧过身子,冷淡说道:“百乐门开门做生意,周公子来得,我便来不得?”
周天游逼近半步,那玩世不恭里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易小姐可否发发慈悲,告知周某……为何回绝了我的求婚?可是嫌周某……不够风流倜傥,入不了易小姐的眼?”
易梦非像是被这话语烫到,骤然转身欲走:“无聊!”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眼风扫过他衬衫的领口嫣红的唇印,虽不甚清晰,在此刻的灯光下却格外刺目。她脚步一顿,复又折返回来,这一次,唇角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周公子既是这般情场圣手,见多识广……那我倒要请教,若让你来写一场‘雨夜重逢’的戏,你当如何落笔?”
周天游没料到她话题转得如此突兀,怔忡片刻,随即失笑摇头:“易小姐这求教的方式,真是别致。”他略一思忖,抬手遥遥指向舞台中央。
那里,歌女小蝶正握着麦克风,唱着一支时下流行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她妆容精致,眼波流转,唱到动情处,眼角竟似有泪光莹然,在霓虹灯下微微闪烁。
“看见那小蝶了么?”周天游的声音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浮荡然无存,“她原是苏州城里,‘锦绣坊’老板的独生女儿,真正的闺秀。三年前,与城里张家的公子相恋,两家本是世交,也算门当户对……”
易梦非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住了,急急追问:“后来呢?”
“后来?”周天游苦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战火一起,什么都变了。‘锦绣坊’毁于炮火,家道中落,她辗转流落到上海,为生计,只得在这百乐门卖唱。那张公子,家里生意也败了,被族中长辈逼着,娶了一位银行经理的千金,以求借贷度日,重振家业。”他望着台上那抹窈窕却孤单的身影,声音愈发低沉,“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两人竟又在这同一座城里了。或许曾在电车上擦肩,或许在报上见过彼此的消息……可再相逢,又能如何?他已有家室,她沦落风尘。纵有相思,也只剩这台上台下,长歌当哭一句‘明月千里寄相思’罢了……”
他的故事还未说完,易梦非眼中却已迸发出极亮的光彩,像是暗夜里划过的流星。她猛地转身,再无半点犹豫,只丢下一句:“阿香,回家!”
阿香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周天游下意识地追出两步,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水味的空气。他望着那抹猩红的背影,像一尾决绝的鱼,翩然滑入舞厅外更深的夜色里,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