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舞厅里,《夜来香》的调子正缠着水晶吊灯打转,歌女拖着水蛇腰,嗓子眼儿里淌出甜腻腻的调子:“好春才来,春花正开……”
莫奇擎着高脚杯,墨绿暗纹锦缎旗袍裹着玲珑身段,正与几个洋行买办周旋。她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尽是生意场上的精明:“汤姆逊先生放心,那批棉纱家父早已……”
话音未落,肘弯处猛地一撞,香槟泼洒开来。莫奇正要发作,却见两个黑衣男子已立在身侧。其中一人铁钳般扣住她单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莫小姐,杜先生有请。”
话音未落,两人已一左一右将她架起。几个洋人面面相觑,还未及反应,莫奇已被挟着穿过舞池,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里。
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在路上,车窗贴着厚厚的遮光布。莫奇脸上套着眼罩,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引擎轰鸣,身子随着车子颠簸微微颤抖。
“各位兄弟……”她声音发颤,强作镇定,“若是求财,只管开口……”
“摒牢!”副驾上的黑衣男子操着沪语低喝,“再啰嗦请侬吃生活!”
车子左拐右转,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她被粗暴地拽下车,夜风里夹杂着陌生的气息——那是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工厂的煤烟。
房门吱呀开启时,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莫奇被猛力推入黑暗,锦缎旗袍在粗糙门框上撕拉一声,裂开道口子。
砰!铁门合拢的巨响震落墙灰,插销落锁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莫奇扯下眼罩时,连带扯落几缕鬓发,也顾不得疼。她环顾四周,只见水泥墙上渗着斑驳水渍,唯一的光源是门底缝隙漏进的一线月色,惨白如霜。
“开门!”她用力拍打铁门,声音在空荡的室内激起回声,“你们究竟是谁?要钱要货都好商量!”
除了穹顶震荡的回声,再没有其他回应。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老鼠在啃噬什么。恐惧如潮水般漫上来,终于冲破强装的镇定。
“开门……”她崩溃大哭,声音嘶哑,“我什么都答应……放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洞开,煤油灯光刺得莫奇眯起眼睛。光影中显现一个男人压迫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莫奇惊恐地退到墙角,背脊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退无可退。
男人走到跟前,举起煤油灯,光影上移,终于将来人的面容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莫奇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见了鬼魅。
“天游……你……你竟敢绑架我?!”她的声音失了往日的娇媚,只剩下破碎的颤抖。
周天游不答,只缓缓蹲下身,将煤油灯搁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物,指尖拈着,递到灯前。
那是一枚珍珠耳环,圆润的珠子在昏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底下坠着细细的银钩。
“那夜,你醉酒,三更半夜闯进我家宅,惊扰了我父亲。”周天游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这枚耳环,便是你当时撒泼遗落的。”
莫奇嘴唇翕动,想辩驳,却发不出声。只见周天游倾身过来,手指拂开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冰凉的珍珠贴上耳垂,下一瞬,那尖锐的银钩便毫不留情地刺穿皮肉!
“啊——!”莫奇尖声惨叫,浑身一哆嗦。珍珠坠子随之晃动,牵扯着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
周天游却恍若未闻,他凑得更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如同情人私语:“这半年与你周旋,倒也有趣。”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我从未许过终身——弃你是我情愿,与易梦非无关。”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莫奇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莫奇痛得闷哼,被迫仰起头,对上他寒潭般的眼睛。
“再敢买凶动她,我会让你这副好皮囊,在这里,一寸寸烂出蛆来。”
莫奇全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枚新戴上的珍珠耳坠随之摆动,折射出凌乱破碎的光。
周天游松了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他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去。走到门边,他忽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女人。
“记牢,”他说,语气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松,“离那个叫周天游的远些。他可比这地下室……脏得多。”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洞开,外面浓重的夜色涌了进来,旋即又被合上的门扉切断。莫奇连滚爬爬地扑向那扇门,用尽力气撞开,踉跄着跌入屋外及膝的荒草丛中。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战,只听见远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两道昏黄的车灯划破黑暗,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周天游——!”莫奇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无边的黑暗嘶喊,声音凄厉,“你个王八蛋!”回答她的,只有旷野呼啸的风。她腿一软,瘫跪在荒草间,放声大哭起来。
几日后,易宗翰捏着一份泥金帖子的边角,掀开珠帘,看到梅琴正对镜卸妆。
“老爷,这是……?”梅琴目光落在那份请柬上,转过身询问。
“阿忠刚呈来的。”易宗翰说着,走到琉璃罩子灯旁,就着明亮的光线,细细端详请柬上凹凸的暗纹,“龙腾航运,周作夫……去年商会酒宴上碰过杯,连寒暄都未曾有过。”他眉头忽然微微一蹙,露出些许疑惑,“怪哉……其子前日刚救下梦非,谢礼还未备妥,周公馆的请柬倒先到了……”
梅琴已起身接过请柬,指尖抚过那考究的纸质,眼底已有了算计:“龙腾航运执掌着长江命脉,南京城里,谁不得敬他周家三分?”她将请柬放在妆台上,走到红木雕花衣柜前,取出一件簇新的旗袍,湖绿色的软缎底子,上面是精巧绝伦的苏绣,缠枝莲纹栩栩如生,“正愁备什么谢礼才配得上这般门第,这倒省了我们登门致谢的周章。”她将旗袍在身前比了比,转身看向丈夫,“这是刚为非儿定制的,再配上那套老坑翡翠的头面……周家这场宴,合该让全南京城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明珠耀目。”
易宗翰看着那件华美却略显传统的旗袍,失笑道:“苏绣旗袍?巴黎最新款的塔夫绸洋装,恐怕那才是她的首选。”
南京城华灯初上。周公馆的迎客厅里,水晶吊灯亮起,千万道棱光如碎钻倾泻,将塔夫绸洋装照成流动的银河。易宗翰臂弯微微收紧,易梦非便踏着那片银河走了进来。
满座宾客的目光聚拢过来,却在她周身三尺外悄然驻足——那不是寻常名媛被审视的局促,而是一种自带疆域的气场。她微微抬着下颌,脖颈线条像天鹅游过春水后留下的涟漪,左手虚搭在父亲臂弯,裙摆像云一样蓬松,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她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裙摆褶皱……每个细节都透着被精心教养过的从容。
“易会长的千金竟出落得如此夺目……”有宾客低声叹道。
“别是百乐门新来的电影明星罢?”另一人接话。
周天游正与英国领事交谈,手中威士忌忽然倾斜了半分。郝北平上前欲擦拭酒渍,却见这位周家少爷已推开人群,径直迎了上去。
“易世伯赏光。”周天游拱手施礼,目光掠过易梦非时,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家父方才还念着您。”
易宗翰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见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不由点头:“周少爷果然英气逼人……”他忽而压低声音,“听家仆说,那日歹人亮着刀尖,你空手夺白刃竟如探囊取物?”说罢拱手,“这份救女之恩,易某铭感五内!”
话音未落,周作夫已握着威士忌杯现身。
“宗翰兄这是要折煞小儿了?”周作夫将酒杯递向易宗翰,“不过是犬子偶经巷口,恰逢几个毛贼——”他凑近耳语,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闻,“南京城里都说,易会长做生意,向来是静水深流。”
易宗翰接过酒杯,淡然一笑:“作夫兄过誉了。比起龙腾旗下三十艘货轮畅行长江,易某不过是小打小闹。”他转向周天游,“倒是周公子这般少年英才,听说作夫兄培养接班人,用的是西洋那套‘狼性教育’?”
周作夫朗声一笑:“狼性?”他目光温煦地投向易梦非,“比起宗翰兄的养女之功,犬子那些拳脚功夫何足挂齿。令嫒这一身气度——”他微微倾身,“方才英国领事夫人还问我,这是否宋美龄女士创办的遗族女校出来的高材生?”举杯敬酒时,他吟道,“静女其姝,灼灼其华……宗翰兄好福气啊!”
易梦非此时已走近周天游,唇角微扬:“周先生可听见了?家父与令尊这般互相抬轿子,怕是能说到《何日君再来》换完三张唱片呢。”
周天游眼底漾开笑意:“那易小姐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
说罢,他躬身邀舞。易梦非欣然将手搭在他手背上,二人翩然滑入舞池,宛若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霎时吸引了全场的注目。
周作夫凑近易氏夫妇,笑道:“年轻人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痛快。”言罢朗声大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易宗翰与夫人梅琴会心相视一笑。
舞池中,周天游握着易梦非的手连转三圈,低声说道:“上个月,我看过现代戏剧《雷雨》,那些姑娘念台词时,缺的正是你眉间这道敢把天捅破的亮色!南京戏校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有朝一日,或许会刻上‘易梦非’三个字。”
易梦非听罢一怔,随即盯紧周天游:“周先生怎么知道我应试国立戏校?又是怎知我应考时正是表演的《雷雨》?”
周天游一时语塞:“呃……”
“窄巷里的跟踪,出手阔绰的抗战捐款……”易梦非恍然大悟般冷笑,“还有周公子英雄救美的文明戏,演得可比兰心大戏院的头牌还精彩。只可惜,我不做任何人掌中提线的木偶!”
她猛然推开周天游,调头傲然朝露台走去。
郝北平目睹了方才一幕,将一杯威士忌递给走来的周天游,揶揄道:“好端端的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唱到一半改武行了?”
周天游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嘴角甚至抿起一抹微笑:“你错了……哪是什么朱丽叶,分明是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敢于说‘不’的新女性!”
露台上,易梦非凭栏而立,夜风轻拂着她的面颊。周天游的心机,让她生出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种市侩的厌腻。思绪飘忽间,眼前又浮现出月前的那场邂逅,与那张俊逸清朗的脸。她曾数次徘徊于初遇之地,却终究再未得见。
易梦非仰首望向深远的夜空,轻声低语:“我的意中人……你究竟在何方?”
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夜宴正酣,而她的心已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清晨,颐和路的梧桐叶筛下细碎日影,雪佛兰轿车穿行其间。易梦非与母亲梅琴并坐后排,望着窗外掠过的青砖小楼,眼底映着跃动的光斑。
梅琴握住女儿的手:“非儿,戏校不比家里。纵是校董看在你父亲面上多关照几分,你也莫要……”
“母亲。”易梦非抽出手,“这出《训女诫》您从颐和路唱到中山门,连窗外的梧桐叶子都听会了。”
“那你告诉母亲,前日在周府,本是好端端的茶会,怎的跳支舞的工夫便与周公子闹得不欢而散?人家明明对你有搭救之恩……”
“母亲再莫提什么搭救之恩。”易梦非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不过是编排好的戏文罢了。”
“胡说!龙腾航运的独子,何必对你个小姑娘耍手段?”
“初见时我便瞧出是个纨绔子弟。”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这等公子哥儿,我连余光都不愿施舍,他自然要设计‘英雄救美’的桥段。不然怎会三番两次冒出没来由的绑匪?”
梅琴还要言语,易梦非忽然摇下车窗:“佩瑜!”
梧桐荫里立着个穿丹士林蓝布衫的林佩瑜,藤箱带子勒在瘦削的肩上。汽车在她身侧停稳,扬起细微尘埃。
“快上车,我们一同到校。”
林佩瑜踌躇片刻,说道:“我最贪恋清晨光景……梦非,姨妈,你们先行罢。”
“那我陪你!”易梦非推开车门,小牛皮鞋尚未沾地,便被梅琴拽回座中。
“发什么痴?这身行头怎经得起土路糟践?”
正要争辩,却见那抹蓝影已走出丈远,终究没再言语。雪佛兰重新发动,将满地梧桐影碾成流动的碎金。
铸铁校门悬着青天白日旗,“开学典礼”的横幅在风里舒卷。雪佛兰刚停稳,易梦非便推门跃出,真丝衬衫的立领衬得脖颈修长如鹤。
“母亲快回罢!”她语声雀跃,不等回应已转身走去。
灯芯绒阔腿裤的皮革嵌条在日光下泛着暗泽,蕾丝玻璃丝袜裹着纤细小腿,意大利皮鞋跟敲击青石板,声声清脆。手中牛皮公文包黄铜搭扣上,装饰艺术风格的戏剧面具浮雕泛着旧金光泽,真丝缎带缠绕的手柄末端,翡翠平安扣随步摇晃。这身摩登装束配着明艳容貌,霎时成了磁石。男生们不由自主扭转脖颈,女生们或露妒色,或自卑垂首。声浪从走廊尽头呈扇形荡开,她走过处,连空气都泛起涟漪。
二楼教师办公室里,吴彦博正调试着莱卡相机那枚黄铜镜头。取景框里忽然闯入一道身影,他霎时怔住,放下相机,凝神望去——那姑娘立于人群之中,确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味道。他眼底倏然一亮,再次举起相机,快门声接连响起,将那惊鸿一瞥收入暗盒。
校园另角,王芝瑶原本低头看书,周遭惊叹声渐起。
“这……这是校友,还是哪里来的电影明星?”
“她拎的手提包,是上海永安公司定制款……”
王芝瑶循声望去,看见声浪中心那个发光体。她攥紧书本,油墨字迹在眼底模糊成团。
另一头,莫小聪踮脚张望新生人群,忽然猛地扯住身旁人的袖口:“文邦!快看三点钟方向——那不是佩瑜么?”
杜文邦扶正圆框眼镜,难以置信地望去:“确是她……”
两人快步穿过人群,莫小聪险些撞翻礼仪社的招新展板。
“佩瑜!”她惊喜地拉住那双微凉的手,“没想到真能见着你……你果真是来报到的?不是说……”
林佩瑜微微轻叹:“说来话长……”
“罢——呀!”杜文邦甩袖模仿老生道白,旋即恢复常态笑道,“前尘旧事俱往矣~本以为从此不相逢,未料还能同窗共读,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他环顾四周,略显诧异,“怎不见易小姐芳踪?”
“梦非先行一步。”林佩瑜望向远处,“喏,她在那边。”
杜文邦与莫小聪转头望去——易梦非正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谈笑,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发梢跳跃成金。而她微微仰首的姿态,像极了一株正在舒展枝叶的玉兰,明知招摇,却偏要开得理直气壮。
老式礼堂里,红漆木椅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新漆与旧木混合的气味。台上悬挂着“国立戏剧学校开学典礼”的横幅。台下坐满了身着民国学生装的年轻人,蓝衫黑裙,齐耳短发,或中山装,平头,个个神情肃穆。易梦非紧挨着林佩瑜坐着,一身摩登装束,仿佛一帧被错置进黑白胶片里的彩色画面,显得格格不入。她却毫无窘迫之态,安然自得地坐在其间。
郑上元校长立于讲台前,手持演讲稿,目光扫视全场。他年约五十,鬓角微霜,一身深灰长衫更显肃穆。
“诸君!”郑上元声音洪亮,在礼堂中回荡,“今日我们汇聚于此,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浮华虚名,只为心中那团不灭的戏火!”他振臂一挥,袖口生风:“这团火,烧的是千年国魂,照的是万里河山!”
台下肃静无声,百余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台上。
“旧戏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唱了千百年。而今国难当头,我们要创造的是属于新时代的戏剧——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要成为唤醒民族的惊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诸君可知,台下每一个座位,将来都可能走出中国戏剧的脊梁。你们手中的笔,写的不只是剧本,更是时代的心声;你们台上的步,迈的不只是台步,更是民族前进的脚步!从今日起,诸位的命运便与戏剧事业息息相关,更与中华民族的命运血脉相连!”郑上元声音渐高,“望诸君牢记:舞台虽小,关乎天下;戏文虽短,系着苍生!”
话音一落,全场掌声雷动,如春潮涌动。
郑上元微笑颔首,待掌声稍歇,翻开手中名册:“现在,请允许我介绍本学期为诸君授课的□□……他们都是戏剧界的翘楚!”
“第一位,表演课导师,日本东京帝大戏剧科毕业的韩学仲先生!”
韩学仲应声上台,约莫二十八、九年纪,穿一身熨帖的西装,向台下深深鞠躬,举止间透着通达从容。
“第二位,声乐课导师,声乐大家李慕白先生!”
李慕白上台致意,长衫布鞋,面容清癯,颇有旧式文人的风骨。
“第三位,编剧、导演导师,当代著名剧作家——”郑上元略作停顿,提高声调,“石雨铭先生!”
易梦非原本把玩手帕的手指骤然停住。
石雨铭从容上台,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气质清隽如玉。他约莫二十四、五,眉目疏朗,目光温润而深邃。
易梦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座位上。
林佩瑜同时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唇语轻吐:“石雨铭……”
郑上元继续介绍:“第四位,戏剧理论导师,耶鲁戏剧院校毕业的吴彦博士……”
吴彦博上台,西装笔挺,戴一副圆框眼镜,颇有海归学人的派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易梦非的方向。
而易梦非浑然未觉,所有心神都被台上那清隽的身影摄了去。她缓过神来,猛地抓住身旁林佩瑜的手,指尖冰凉微颤:“老天,我苦苦寻找……没想他竟然就在这里……”
林佩瑜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噤声,目光却不敢再望向台上。
易梦非倾身贴近表姐耳畔,气息急促:“真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林佩瑜既无奈又好笑地微微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恰在此时,石雨铭的目光扫过台下,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一瞬,林佩瑜下意识地别开脸,耳后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就在这时,易梦非带着颤音的轻语:“缘分当真……妙不可言。”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个名字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石、雨、铭。”
“石、雨、铭。”
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林佩瑜的耳膜。她指尖猛地一颤,方才面颊上残留的淡淡羞赧,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透明的苍白。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爬升,迅速弥漫至全身。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试图掩盖眸中骤起的惊涛骇浪。
石雨铭。
怎么会是石雨铭?
世间辽阔,人海茫茫,为何偏偏是这般巧合?像一场精心编排却无比残忍的戏剧。她们姐妹,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竟在浑然不觉中,将同一缕情思,系在了名叫石雨铭的人身上。
台上,郑上元仍在介绍□□;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易梦非痴痴望着台上那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一道清隽身影。林佩瑜眼帘低垂,久久未曾抬起,如独自留在无人能扰的梦境里。
窗外,九月的梧桐叶在风中翻飞,一片金黄悄然飘落,划过礼堂斑驳的窗玻璃,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