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新街口十字街头,民国廿四年(1935),时局动荡,繁华未减。灰砖墙上贴着丈余长的红纸告示,“国立戏剧学校招生”八个浓墨楷书,力透纸背。告示前围了各色人等。一位灰布长衫的老先生,架着圆框眼镜,拖着官话念道:“本校奉教育部令,造就戏剧编、导、演之高等人才,注重中西戏剧理论与实习相参证……”
“这国立戏校,招学生还是招戏子?”短衫乡人搭腔。
市井妇人低声絮叨:“姑娘家学戏文,怎好说人家?”
“阿姐,侬弄错哉!这是拍影戏的学堂,要培养阮玲玉那样的明星胚子!”操上海口音的明白人说道。
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正色道:“田汉先生、夏衍先生所倡之戏剧与电影,皆是启发民智、改造社会之利器,岂是旧时‘戏子’可比?”
老学究连连摇头:“唱戏的也成了艺术人才?真真是世风不古!”
正议论间,一个十二三岁的报童攥着报纸钻来钻去,尖声嚷:“号外号外!阮玲玉绝笔曝光!”众人心神被摄了去,方才的争执随风散了。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过人群,无人知晓,车内那人不久将与国立戏剧学校结下怎样的渊源。
车厢内,周天游一身英伦格纹西装,展着《中央日报》。身旁莫奇裹狐皮披肩,着印花旗袍,卷发蓬松。她对镜顾盼,忽地合上,叹道:“阮玲玉真是红颜薄命!又是为情所困。要我说,新时代女子,何必为没心肝的男人寻死!”说着,用肘撞了撞周天游,转沪语道:“阿拉女人家命苦,碰着的男人都靠勿牢。”
周天游仿佛未闻,只翻过一页报纸。莫奇睨他一眼,又道:“前头就是大华剧院,你再陪我去看一遍嘛。”
周天游淡淡道:“改日。今日约了财政部的李处长。”
车子因前头人群拥堵,速度慢了下来,近乎蠕动。周天游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霎时定住,捏报的手也垂了下来。
只见街边并肩走着两位女学生。左边那位,穿着时新的蕾丝领洋纱连衣裙,海棠红裙摆轻扬,足下一双浅色皮鞋,通身都是活泼的西洋风尚。右边那位,则是一袭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衬得身段亭亭,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根光洁的辫子,浑身上下透着东方的清韵。两人一个明艳,一个温婉,清新得扎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哟,”莫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是瞧见谁家的小姐了?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周天游恍若未闻,视线紧锁那两道渐远的身影。待汽车将驶离人潮,莫奇恼了,推他一把:“我同你讲话,你到底听没听见?”
周天游回过神,脸上无甚表情,只朝前座吩咐:“王师傅,开慢些。”
车缓下来。他再回头,只见那两抹熠熠的身影,已踏上大华剧院的石阶,消失在鎏金门廊里。
银幕上,《神女》正演到凄切处,易梦非紧紧攥着绢帕,不由得轻轻抽噎了一声。一旁的林佩瑜握住表妹的手,凑近笑道:“傻丫头,咱们不过是座上看客,你怎么倒成了戏中人?”
易梦非盯着银幕说道:“你看,她眼风这么一扫,便把天下女子的委屈都演活了。”
林佩瑜轻轻点头:“这便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阮玲玉,确然当得起‘一代名伶’四个字。”
往后两排光景,周天游斜倚在猩红绒面的座椅里,目光越过前头攒动的人影,总落在左前方那抹海棠红上。
莫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便蹙了起来,伸手扯了扯天游的西装袖口:“周大少爷,你究竟是来看戏,还是来看人的?”
周天游这才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戏是好的,人也是好的。鱼与熊掌,兼而得之,岂不美哉?”
待那片尾曲幽幽响起,戏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看客们窸窸窣窣起身,易梦非却仍坐在那儿不动,仿佛还浸在戏里头不曾醒来。
佩瑜正要唤她,却见她忽然转过头来:“表姐,总有一天,我也要像阮玲玉那样——让整个金陵城的人,都为我的戏落泪。”
话说到这个份上,佩瑜反倒不知该怎么劝了。她望着表妹那张年轻的脸,上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烧起一簇野火般的热望。末了,她只微微一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电影方散,戏院门口正是人潮涌动的时分。黄包车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车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穿长衫的、着短打的、旗袍烫发的摩登女郎,各色人等混在一处,好不热闹。
易梦非挽着表姐刚出戏院,便被三个短褂汉子拦住。为首的猴老六咧嘴笑道:“好个尖果儿,陪咱去摆一碗?”癞头凑近:“跟我去夫子庙吃馄饨!”王五搓着手:“不如再看场电影?我请!”说着便要伸手。
林佩瑜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易梦非却抢上半步,把表姐挡在身后,脸上挂着为难的笑意:“三位大哥这般抬爱,我姐妹不过两个人,总不能掰成三份?这面子,倒不知该赏谁的好?”
那三人一听,立刻争得面红耳赤。易梦非抬手一指王五,轻声对表姐道:“这位大哥瞧着倒像走南闯北的……”
话音未落,另外两位便把王五的老底抖了个干干净净。王五恼羞成怒,嘶吼着猛地撞向癞头。三人登时扭作一团,戏院门口立时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外围,周天游已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那女子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凉薄,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的惊慌。他眼中闪过激赏,叹道:“兵不血刃,便驱虎吞狼,此女妙哉!”
身后的莫奇脸色铁青,扯了扯他袖子:“周天游,你到底走不走?”
周天游恍若未闻,目光只凝在那女子身上。
莫奇恼了:“行,你不走,我走!”说罢转身气鼓鼓地离去。
扭打中,猴老六抬眼瞥见人群外的周天游,浑身一激灵,住了手。癞头与王五顺他目光望去,如鼠见猫,慌忙松手,整衣小跑,深深鞠躬。
猴老六点头哈腰:“周少爷,小的眼瞎,在您面前出丑,该打!”
易梦非冷眼旁观这前倨后恭的戏码,满脸鄙夷:“难怪他们欺男霸女,原来有仗腰子的。”
周天游欲解释,她冷冷打断,拉起林佩瑜:“佩瑜,我们走!”身影消失在街角。
周天游望着离去方向,苦笑无言。
猴老六觑着他脸色,凑前问:“周少爷,要不要——”
“滚!”周天游目光转冷,“再敢骚扰女学生,小心狗腿!”
“是是是!”三人连滚带爬跑了。
易梦非拉着林佩瑜的手腕,匆匆离了方才那处是非地,走到街沿便扬手一招。一辆黄包车应声停住,车夫肩头搭着汗巾,脸上堆着笑:“小姐,上哪儿?”
“白下路。”易梦非利落地答了一句,便与林佩瑜先后坐上车去。车夫应了声“好嘞”,抄起车把,小跑起来。
车子刚转过街角,不远处便有一辆黑色福特汽车悄然跟上,不疾不徐,始终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车内,周天游斜倚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牢牢锁住前方的身影。
林佩瑜侧身坐着,眼角余光瞥见那辆黑汽车,轻轻扯了扯易梦非的衣袖,低声道:“梦非,你看后头……那辆车像是跟着我们。车里坐的,莫不是方才那位周少爷?”
易梦非闻言,不慌不忙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珐琅小粉盒,掀开盖子,借着盒内那面小圆镜朝后照了照。镜中果然映出那辆黑汽车的轮廓,车窗后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虽瞧不真切神情,却分明是周天游无疑。
她“啪”地合上粉盒,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他。真当这金陵城是他周家的衙门了,摆出这般衙内做派。”
林佩瑜有些不安,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车夫快些跑,甩开便是了。”
易梦非却抿嘴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将粉盒收回包里,慢条斯理道:“跑?那多没意思。既然周少爷有这等闲工夫,我们何必扫他的兴?”说着便俯身向前,对车夫道:“这位师傅,劳驾别走大路了,拣些窄街小巷走,越清静越好。”
车夫一愣,回头道:“小姐,大路平坦好走,巷子又窄又颠,何苦呢?”
易梦非笑道:“我们就爱看这市井里的烟火气。您只管走,多绕的路程,车钱一并算给您,绝不少分文。”
“得嘞!您二位瞧好儿吧!论钻巷子,我这胶皮车可比那四轮铁壳子灵便得多!”
话音未落,黄包车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青石板巷弄。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头顶一线天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后面那辆黑汽车跟到巷口,司机不由得一愣,踩了刹车:“少爷,她们进小巷了,这车……怕是进不去。”
周天游目光仍追着前方那抹渐远的身影,淡淡道:“无妨,跟进去。开慢些。”
汽车缓缓驶入窄巷,车身几乎擦着两侧的砖墙,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前头黄包车却如游鱼般灵活,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穿梭。
汽车在后面艰难蠕动,底盘不时刮过凸起的石板。终于,在一个带些坡度的小拐角处,车身猛地一震——前轮被一块翘起的青石板硌住,再也动弹不得。
司机下车查看,顿时面露难色。他绕车走了一圈,回到窗前,苦着脸道:“少爷,这下糟了。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两边空隙连车门都打不开。这……这可怎么是好?”
此时,易梦非回眸一望,只见那辆黑色汽车如困兽般卡在窄巷之中,进退不得,她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索性立起身子,朝后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粲然笑意,在午后巷弄的微光里,明艳得刺目。
周天游透过前挡风玻璃,将她那副得意洋洋、灵动鲜活的模样本色尽收眼底。他非但不恼,嘴角反倒微微一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果然……”他低低自语,目光仍追着巷尾那抹即将消逝的海棠红身影,“有趣,当真趣味横生。”
易梦非清脆的笑声渐行渐远,终是融入了南京城深巷的市井烟火里,再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