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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因缘巧合

宛城是个小地方。

身穿驼色大衣的黑发男子自酒楼门口风风火火地走出,门外围着一众的人,乌压压的脑袋,相互拥簇着交头接耳。

他绕过人群,走向门口停着的一辆辆黑车,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车的后座。

然后对候着的司机道:“回沈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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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听说了么?”

“东街醉花锦大酒楼要倒闭了,听说是得罪了不久才来宛城的一户新贵,好像是做大买卖的,那每天来往的人哟,瞧着官职身份都不小!想他沈江云嚣张跋扈这么些年,可算是遇上硬茬儿了,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沈家可是宛城一霸呢!哪儿会那么容易就倒了?你还没说清,沈大少这是得罪了谁?”

“这我可不晓得,听说是进了赌场还去了警局,赌哦!你想想,那咋可能是好事?至于是得罪了谁?好像还是个洋人?”

......

沈江云脚步风行似的进了门,随手便脱了身上那件洗得陈旧的驼色风衣,扔给了迎上来的仆人,男人走到厅中,在八仙桌旁站定,抬手端着茶壶便结结实实地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水。

接着便开始骂:“呸,那假洋鬼子,不过出了趟国回来,还真当自己有多厉害了,要是没有他那个爹、没有他爹给他撑腰,他哪有那气势敢来酒楼和老子叫板?真是反了他了!”

沈江云是沈家的大哥,几年前留洋回来的大哥,现下的世道,能被送出国的子弟,多少肚子里都是有点洋墨水的,再不济,便是受了新风的影响。

沈家大哥沈江云便是受了新风的影响,他留洋是随得新风,是这千万浪潮之中的一朵。

平日里寻常百姓们说,要是出国留洋一趟,大抵是要和寻常人不一样的,宛城虽说是个偏僻小城,却也有些水路和外界相通,消息还是听说了一些。

沈江云回来却与寻常读书人不同,这一趟的斯文墨水没见长多少,刺激却是没少受,回来便张罗了开了酒楼,说要敛财。

沈家在本地本来是做商贸的,沈大哥回来想要干事业自然是好事,家里便帮忙操持着。

沈夫人这时候刚刚训了下人,此时听闻自家丈夫如此言语,心里惊讶,也是一脸的忧愁,她闺名“许皎月”,从前与沈江云是老一辈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与沈江云结成夫妻这么些年,也多多少少了解他的性子。

此时见他如此模样,也多多少少能猜出来,大约是出了什么事儿。

沈江云是个能扛事的,这也是醉花锦大酒楼能在宛城这片地头蛇辈出的地段经营这么些年的原因。

但看他眉头皱下的模样,这次遇到的事儿,恐怕不小。

沈夫人试探问:“云江,酒楼如何了?”

“找了当铺的伙计,说是凭着沈家大少爷的名头,可以先宽限些时日,就单封了酒楼作押,”沈江云即刻便变了表情,他瞧了眼屋檐,叹息道,“等老二回来,再想办法筹钱,实在不行,便将这宅子寻个妥当的下家,卖了。”

沈夫人一手扪心,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哼,若非当时那姑娘,我怎会中了他的计?谁曾想那混蛋玩意儿,不知竟然从何处搞来了枪?!”沈江云紧攥着拳头,乍然止住了话头。

门外脚步声的窸窣声愈来愈重,片刻,一白发老者登门而入,开口道:“我收到消息了,老大,此事错不在你,不必自责,至于酒楼那边,我找了老朋友打点,看在我们沈家的面子上,他们不会太为难咱们,就是......”

沈夫人急道:“爹,就是什么?”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沈江云让开的位置上坐下,浑浊的眼珠中视线扫过面前,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咱们沈家,怕是要离开这座宛城咯!”

“这事也是庆幸,若非、若非......”沈夫人想起之前她丈夫最后说的字眼,心中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她紧紧攥着双手,口中小心呢喃道:“只求人平安,人平平安安的,便是最好的。”

瞧着父子俩皆是一脸的愁容,沈夫人自知自己一妇道人家,这时候大约也做不了什么,想着时候到了,便要去厨房张罗饭食,转头便出了门,走过庭院,又听到一阵吵闹。

“跪下,赶紧给小爷道歉,快点!”

这是一道略带青涩的童声,没得到及时的回应,那道声音继续道,“谁让你抢了我的风头?今日茉儿姐过来,她分明就是来瞧我来了,你作何要出现?莫不是认为,抢了我的风头,茉儿姐就能喜欢你了么?!”

男孩一张满是稚气的脸紧紧皱着:“简直是痴心妄想,你......”

男孩的话还没有说完,余光便瞥到什么,一下子被杀了气势,手中拿了用来吓唬人也不知欺负人的树枝也落了地,鹌鹑似的缩着脑袋,瞧着来人。

先前被勒令下跪之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撑着双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没等他将灰拍干净,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弱弱的声音:“嫂子。”

沈夫人眼神复杂得瞧了一眼面前灰头土脸之人,而后便走到作威作福之人面前,领着他要往外走。

“大嫂,”沈月新开了口,道,“大嫂不必担心,弟弟也不必担心,我不喜欢茉儿姐,也不稀罕她送的桂花糕,更不会抢你的婚约,我虽是沈家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夫人打断:“不要叫我‘嫂子’,也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也不是你弟弟,老爷子认了你的身份,不代表我们都承认你。你回来,既然是你母亲的选择,今后你糟了如何的罪?旁人又是如何待你的?你都当自己受着,老太爷不会说什么,老爷不会说什么......沈家府中,无人会言说一句的,若是受不住的,便可离开沈家,沈家没人会拦你。”

沈月新悄然攥紧了双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两人的背影走得远了,隐约有声音传来:“和一个私生子有什么好说的,你呀,茉儿姑娘以后是要给你当媳妇的,又不是当给他。你是沈家堂堂正正、根正苗红的少爷,可他?他不就是个不入流、下三滥的野种,与他计较什么?!”

......

“卖报卖报,宛城一霸沈家大少沈江云,名下醉花锦大酒楼将宣布破产,宛城势力划分即将改变,今后,宛城又将是怎样一副场景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卖报卖报......”

街道上,戴着贝雷帽的男孩斜挎着包,手中拿着报纸在叫卖。

安平羌这时候刚跟着父兄与一外来的客户交谈,他们家是做香料贸易的,老客户不少,偶尔也有新客户,两方聊了很多。

新客户性子很热情,不是本国的人,对他们国家的礼仪、乐器、饮食都很感兴趣,安平羌从前也听闻各国各种运动,这时候也问了许多。

客户见安平羌对此有兴趣,便提议他可以出国留洋,出去见识见识。

安平羌受宠若惊,笑着回应,算是委婉地拒绝了他。安父见状脸上是挂了不满,却也只是玩笑一般说了几句,此事便就此绕过去了。

分别之后,安平昀叫住了安平羌。

“平羌,刚刚大好的机会,若是答应下来,父亲便也可帮你牵线,你也可以弥补遗憾么?”安平昀道,“若是你不应答,下月父亲大约是要着手操办将宛城东街的香料铺交予以你打理,你也年岁不小,不日也要给你说亲,跟哥哥说说,现下心里头可有什么心仪的人?”

安家二少爷今年刚刚二十,年岁确实不小,按他们那边的传统,也确实该娶妻生子了。

安平羌笑了笑,他的模样长得好,是随了安夫人的。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月牙似的黑眼眸像是盛了水一样,不浅不淡的,却瞧着人莫名得心痒。安家本来不是宛城的人,他们是南城人,这里是安夫人的娘家,后来安夫人父亲去世,他们便举家来此,也是有想要在此扎根的意思。

安平羌道:“大哥说笑了,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而已,若是错过便罢了。还有,香料铺是外公从前留下的遗产,现在也不是从前了,就算是父亲,大约也没资格随意处置外公的遗产,若是大哥觉得自己在安家之中的身份地位比父亲还高的话,大可当平羌这话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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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卖报的男孩接过一老人的钱,谢了人,转头又跑去寻另外的买家。

“一份报,要有沈家消息的那一份,”沈月新抬手压低了帽沿,开口道,“要多少钱?”

“一文一文,一文就好。”

沈月新的动作太过刻意,让人很难不生疑,卖报的男孩瞧了他一眼,而后一边说话,一边在自己的包里找报纸。

将报纸递给他,道:“你是沈家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沈月新一下子松了拽着帽沿的手,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是否有点大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过报纸,道,“是。”

男孩解释道:“别奇怪,沈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就这片儿的街上,就你们沈家的人这么匆匆忙忙了。而且,我可听说了,你们沈家这回,可是连沈老爷子都请出山了,那是谁?那可是年轻时候在咱们宛城创造传奇的人啊,你可知道,当初周家的人带了多少的礼,连人的面都没见到呢!”

他说这一大串的话,沈月新听得云里雾里,只只言片语地听懂些字句,比如说什么“大事儿”,什么“老爷子出山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卖报的男孩还在继续道:“对了,我还听说你们沈家这次得罪了大人物,瞧你的模样,应该是打算离开沈家吧?哎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是那、那什么‘树倒猢狲散’么,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要不就和我一起卖报吧?我看......”

你模样瞧着像念过书的。

话还没说完,沈月新便适时地打断了他,道:“什么是‘树倒猢狲散’?”

男孩愣了一下,而后看着沈月新的眼神悄然改变,转头又继续吆喝卖报纸去了。

男孩走了后,沈月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香烟,拿火柴点燃了,蹲在不知谁家门口的石墩子边,一边抽烟,一边摊开了手中刚买的报纸,聚精会神地看。

报纸上报道的情况他都不知道,甚至刚刚在街上听到卖报小哥的吆喝的时候,沈月新心中便暗暗吃了一惊,这时候拿到报纸,看着其上硕大的标题,震惊许久,情绪才稍稍缓和了过来。

沈月新识得的字不算多,他年少时候跟随母亲,四处辗转,是根本没机会念书的,后来寻到沈家立了脚之后,母亲离开,沈家人歧视他,怠慢他,就更不会对他上心,也不会让他念书。

就算是“沈月新”这个名字,还是后来沈家老爷子给取的,之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只叫他“阿憨”。

沈家好歹也算世家大族,是前朝的大家,虽没有读书的机会,但平日里耳濡目染,也是识得一些字,虽不多,自己的名字好歹也是认识的。

可此时拿了报纸,除下标题之上的“沈江云”“大事”这些字外,旁的倒一个都不晓得了,整一个“睁眼瞎”的状态。

直到一支烟抽完,沈月新紧皱的眉头才缓缓舒展,他将报纸折成手掌的大小,塞进口袋,又低头揉了揉蹲得酥麻的腿,转头要回家了。

这边刚打算走,便远远地瞧见不远处站在街边一身着清淡颜色长褂的人,那人与周围的环境,似乎有点太格格不入了。

尤其他还带着一副两个圈的东西——是眼镜。

沈月新不认得眼镜,他从没见过的,他身边人也少见,他从前生活的街巷中的人,他的大哥二哥、甚至现下还在念书的三姐、昨日勒令他下跪的五弟,甚至宛城的人,戴那玩意儿的也不多。

——今日却让他遇上一个。

沈月新瞧着安平羌的脸,不知怎地,竟瞧出了一番别的滋味,好似逡巡荒野的兽类,突然嗅到了鲜肉的味道。

莫名得……勾人心魂。

他如今不过十五岁的光景,打小跟着母亲东奔西跑,欺负没少受,人自然也没少见的。

却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的感受的,一时心里新奇得紧,也像揣着只小兽似的痒痒,是恨不得让人剥开皮肉狠狠抓一下的。

被沈月新称为“戴那玩意儿的人”瞧了眼宛城警局的方向。

那里竖着一座塔形建筑,不高,上面有一张时钟,时刻还算准确的,他像是瞧清了时刻,转身便要走了。

沈月新本来鼓登登的心中一下子漏了一拍,他急忙冲着人喊道:“喂,先生!”

街道之上的杂音不小,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之中,沈月新瞧着人的身影逐渐走远。

转身便朝人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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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架空,一切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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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因缘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