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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信是第七天送到朔州的。

夏方林收到信的时候还纳闷,白含月走了这么久,头一回往她这儿递东西。

她拆开看完,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高兴的是将军终于有了安生日子,酸的是她嫁了人,却连杯喜酒都没让她们这帮老部下喝上。

她把信收进匣子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可她不知道,她这院子外头,天天有人盯着。

盯梢的人是沈敬川安排的。温槐序到了朔州之后,把风字营安顿在城西旧营房,夏方林管着营里日常事务。

温槐序待她们不薄,粮饷按月发,冬衣夏衫一样不少,但沈敬川做事仔细,在营外布了几个暗哨,以防二皇子的人渗透进来。

夏方林收到的那封信,当天就被暗哨截了一份抄本出来。

抄本送到温槐序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给温苓描红。

温苓趴在桌边,小手攥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墨点子溅了一纸。

温槐序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敬川推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殿下,夏方林那边有动静。”

温槐序接过来,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第二遍的时候,他握着纸的手开始发颤。看完第三遍,他把那张纸慢慢放在桌上,对温苓说:“苓儿,你先出去,爹爹有事。”

温苓抬头看了他一眼,乖乖放下笔出去了。

门一关上,温槐序猛地站起来,抬手把桌上的砚台砸了出去。砚台撞在墙上,墨汁四溅,顺着白墙往下淌。

紧接着是笔架、镇纸、茶盏、书册,一样接一样地飞出去,砸得满屋子狼藉。

沈敬川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后背抵在门板上,把外头探头探脑的下人全拦住了。

“滚!”温槐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嘶哑得像换了个人,“都给我滚!”

温苓没走远,蹲在廊下玩石子,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动静,吓得站起来要往里跑。沈敬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郡主,殿下在处理公务,咱们一会儿再来。”

温苓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被常嬷嬷牵走了。

温槐序砸完了能砸的东西,站在满地碎瓷烂纸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抄本,上面白含月的字迹他认得清清楚楚……

她写“我嫁了人,丈夫姓顾,是个猎户”,写“人老实厚道,对我极好”,写“我这辈子的事,自己拿主意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慢慢靠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房梁,嘴角挂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猎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嫁了个猎户。”

沈敬川在门外站着,听着里头没了动静,才轻轻推门进去。温槐序坐在地上,满身墨渍碎瓷,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沈敬川蹲下来递了块帕子,温槐序没接。

“殿下。”沈敬川低声说,“白将军她……”

“她什么?”温槐序偏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有些瘆人,“她嫁人了,还带着三个孩子。她连地址都没写,防着谁?防着我!”

沈敬川不说话了。

温槐序在地上坐了很久,最后自己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渣,把手背上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你出去吧。”

沈敬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温槐序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朔州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的碎纸哗哗翻动。

他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华仁苑,她趴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他从假山后面扔纸团砸醒,抬头瞪他一眼,眼睛又凶又亮。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丑荷包。

五年了,边角磨得发白,针脚松了好几处,他一直收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把荷包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收进抽屉,合上了。

三天后,温槐序照常出现在朔州府衙的议事厅里,处理流民安置、冬粮调配、城防修缮,样样有条不紊。

沈敬川站在他旁边,觉得殿下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说话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做事还是那么滴水不漏。

只有温槐序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对沈敬川说:“给京里递个信,让我那位二弟知道,朔州今年的冬粮多了两成,是我从封地税赋里省出来的。再让人放个风声出去,说北地三县今年招了三千乡勇,操练得不错。”

沈敬川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他想杀我,我也不想等了。”温槐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还有,让人往南边查。淮州往青州那条路,沿线所有的镇子、村子、驿站,挨个摸排。她嫁了人,总得落脚。猎户,带着三个孩子。查到了别惊动,回来告诉我。”

沈敬川低头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在心里叹了口气。殿下变了,变得他有些不认识了。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大皇子,如今眼睛里只有恨和杀意。

温槐序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荷包,攥在手里,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那句话被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白含月架着马车,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念叨我。”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车帘子从里头掀开一条缝,顾锋探出半个脑袋:“是不是着凉了?早上让你多穿件衣裳你偏不听。”

“我什么体格,能着凉?”白含月挥了挥手,“你回去,锦曦换好了没有?”

“正换着呢。”顾锋缩回去了。马车里头传来他笨手笨脚的窸窣声和锦曦不满的哼唧。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阿月,尿布在哪个包袱里?”

“左边那个蓝布包,压在你脚底下的。”

“哦哦,找着了。”

阿婵坐在白含月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的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含月的手。白含月教她怎么握缰绳、怎么使巧劲让马顺着路走,阿婵学得极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

“别攥那么死。”白含月伸手把她的手指头掰松了些,“缰绳是活的,马能感觉到你手上的劲。你攥得太紧,马以为你要它跑,一使劲就蹿出去了。”

阿婵点点头,松了松手劲,又试着轻轻抖了一下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下得稳当了些。阿婵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又赶紧收住了,继续板着脸盯着前头的路。

“学得挺快。”白含月靠在车栏上夸了一句。

阿婵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娘,我啥时候能自己赶?”

“等你把车赶直了再说。”白含月朝前头努了努嘴,“你看看这路,车都歪成什么了。”

阿婵低头一看,车轮果然偏离了路中间,正往路边的草沟子里斜。她“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拉缰绳,枣红马被她拽得直甩脑袋。

马车里,小禾趴在车窗边上,半个脑袋探出去,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东西。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头是赵阿婆给塞的炒豆子,吃得嘴角沾了一圈渣。

路边的树往后跑,远处的山也往后跑,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扭过头来跟锦曦显摆:“妹妹你看,那边有头牛!”

锦曦当然听不懂,躺在顾锋腿上,被换上了干净尿布,正舒坦地蹬着两条小腿。

顾锋给她裹好小被子,又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锦曦被他颠得开心了,咧着没牙的嘴直笑。

“阿月,”顾锋又从车帘里探出脑袋来,“晌午在哪儿歇?小禾说饿了。”

“她刚吃完一包豆子就饿了?”白含月扭头看了一眼。小禾缩了缩脖子,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前面有条溪,过了溪有片林子,在那儿歇脚。”白含月把缰绳往阿婵手里一塞,“你赶一会儿,我看着。”

阿婵脸都绷红了,两只手攥着缰绳,眼珠子死死盯着前头的路。枣红马倒是老实,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车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顾锋从车帘里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笑。”白含月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前天赶车的时候比她还不如呢,车都差点翻沟里。”

顾锋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了。

过了溪,找了片林子边上停下来歇脚。白含月把马卸了套,牵到溪边饮水。

顾锋从车上搬了锅灶下来,就地生火。阿婵跟着去捡柴火,小禾抱着锦曦坐在树荫底下,继续嚼她的炒豆子。

白含月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正要起身,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你肯定是着凉了。”顾锋从灶那边探过头来,一脸不放心。

“没有的事。”白含月擤了把鼻子,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概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没跟顾锋说,但那种后背发紧的感觉又上来了,跟当年在战场上被人盯梢时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枯草打旋。她收回目光,走到灶边坐下,顺手往火里添了根柴。

“吃完饭赶紧走,天黑前得过了青峰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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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