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变低的感觉并不明显，眠坐起身，看见自己悬在床沿外的睡裙底下空荡荡的，脑海内一个声音适时得笑起来打趣道：说不定没腿的幽灵就是因为衣服太大不合身呢？就像此时此刻的眠，脚藏在睡裙里离地板还有好大一截距离，晃一晃，甚至够不着地。只能手掌撑在床单上，往前一跃，结果脚是踩到地板了，没想到睡裙的下摆比她捷足先登，于是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失去平衡的往前一栽。
本次清晨和地毯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好歹也是这条裙子的主人，就这样被莫名其妙被裙子过肩摔，似乎不太好吧。”眠早已习惯这阴魂不散的脑内声音冷嘲热讽，左耳进右耳出。
从眠睁眼前就已经在床上嗷嗷叫的小白团子，此刻看到她脸朝下摔在地毯上，叫声的急促程度瞬间翻倍。它不顾柔软的被子缠得它前爪绊后爪，连滚带爬地滚到床边，跟着跳了下去，小白团子终究还是太小了，在自由落体的这段时间里居然才反应过来，这高度对于现在它来说确实还是有点为难，然后才啪叽落地，咕噜噜滚到眠的旁边。
小孩身体不过只是大人身体缩水版而已，眠之所以如此笨拙主要托了那件睡裙的福，主要是她偏爱长袖长裙的款式，合身的时候优雅，不合身的时候——袖口当水袖，下摆当拖把，腰带绕三圈还有余。她在空荡荡的睡裙里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把裙摆从膝盖底下解救出来，然后卷巴卷巴夹在臂弯下，终于站到了镜子前。
尽管有地毯，膝盖还是磕了一块青紫，眠把这一切归结于小孩的身体弱，结果那个声音立马追着杠了上来“不会真有人以为天天窝着不动，身体还能跟铁打的一样吧？哪天走路摔一跤直接散架，我可没本事给您拼回去。”
之前身体上就有永远都好不了的伤痕，黑色的、流动的、闪烁的，但不是一整片光，是碎屑，一小点一小点，像是被碾碎的星子嵌进了黑夜里。
比较显眼的位置有脖颈位置的省去了她戴项链的麻烦，右臂上侧在无袖的时候可以充当臂环，右腿胫骨在风吹裙摆的时候可以看到，这也是眠很喜欢穿一体式的长裙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原因之一，倒不是对这些伤痕有什么心理阴影，单纯的懒而已。懒得收拾，懒得防晒，懒得穿搭。
主要是防止有些人啊，动物啊，有眼睛有生命的看到产生不必要的恐慌，或者多余啰嗦的好奇，按照眠的个性，她也是懒得处理的，干脆就直接从源头上扼杀事件发生。
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小的，像一颗被套在面粉袋里的豆芽，睡衣领口垮到肩膀以下，露出半边锁骨和整个左肩，下摆前面部分捞起来了，后半部分还拖在地面上。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又转过来看了看小腿，不过变成小孩之后，身上的黑色伤痕倒是全都消失不见了，她挺满意的，觉得这个模样很不错，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接受了。
从抽屉里翻出几条棉麻发带，在肩膀两侧各系了一个结，把垂坠的布料收紧；又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扣；最后蹲下来，把裙摆提到膝盖上方，用最后一条发带扎住。她站起来，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还行。感觉不比某位顶流设计师的作品差。
然后弯腰，一只手把在脚边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仰着毛茸茸脑袋耷拉着耳朵的小白团子捞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小白团子的尾巴从她肘弯里垂下来，然后又缓慢的摇了起来，一直叫唤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眠踮着脚趴在门上，从门框上方的玻璃窗口往对外开放的图书厅里左右望了望，确定昨夜来躲雨的人都离开了才推门进去。
晨光从窄长彩窗筛下来，在地砖上投出斑驳的色块。自助收银台旁边的花瓶里，昨天在庭院摘的百合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边缘泛起锈色，茎秆在浑浊的水里泡得发软。她路过时踮起脚尖，把它抽出来扔进废纸篓，然后将白团子放到了桌子上。白团子四只爪子刚碰到桌面，立刻把开始巡视起这块新不大的新领地。
眠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停在写过几页就没再写的那一页后面。她咬开笔帽叼在嘴里，然后开始埋头写写画画。白团子并不知道“收养牌”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眠在写字，眠写字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坐着的，现在是站着的，手小了一圈，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擀面杖。但它还是安静地、乖巧地陪着。只是在眠写到第三行时，它悄悄把鼻尖往前探了半寸，探进她握笔那只手的虎口阴影里。眠把手放在它的脑袋上，把它推开了。
写完之后，她把摊开的笔记本立在收银台旁边。页面顶端是居中醒目的四个大字：免费收养。
然后是一行小字：白毛小狗，未绝育，性格粘人，会自己上厕所。
她在“会自己上厕所”后面停顿了一下，笔尖悬空。想了想，又在最底下加了一行：不挑食，什么都吃。
旁边还画了一只和小白团子两模两样的小狗画像。
“都不是一个品种了，”脑内声音又笑起来“你看它尖嘴尖耳哪像你画的这么圆头圆脑的。”
眠就像听不见一样只是对着这个“收养牌”点了点头，满意地扣上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白团子消停了一会又探过头去看那张纸。它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字，然后用鼻尖去拱笔记本的纸角，眠没有低头看它，只是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暴雨之后的营业额确实够买杯大杯奶茶，甚至可以加她喜欢的小料，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幼犬狗粮。
下单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白团子。白团子正用鼻尖把笔记本的纸角拱起来，纸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正好挡住了“小狗”两个字。它对这个临时的物种分类浑然不觉，尾巴满足地卷着她的手腕。
眠面无表情地点击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