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五年八月,晴光潋滟,静默无风。
与好天气不同是大盛皇宫的气氛。
陆疏月掏出的腰牌,递给章台殿前的禁军守卫检查。守卫确认她的身份无疑后,将人放行。
她端着药走到殿门口站定,等待守门内侍入殿内通禀。
片刻后,门缝传来尖细嗓音:“宣——”
两名小内侍自两侧推开殿门。
大门打开一瞬,浓烈的龙涎香铺面而来。开门带起的风拂过鎏金瑞兽香炉,一缕青烟从兽口悠悠吐出。
陆疏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头迈过门槛。
忽然“砰”地一声,殿内传来瓷片摔碎的声音,接着便是“轰隆”一阵砸地的闷响。
她刚踏进殿内的腿一哆嗦,险些将药撒出。
怔愣片刻,她极力抑制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手,缓慢向着御案方向走去。
随着走动,白玉碗底磕碰托盘发出细碎响声,在寂静压抑的章台殿内,清晰可闻。
大紫檀雕螭御案上杂乱,大量奏章被扫落在地,晦暗殿内,大盛王朝的年轻帝王此时正双手撑着额头,痛苦地皱紧眉头。
陆疏月不敢细看,在御案前停下脚步,垂头举起奉药的托盘。
贴身服侍暴君的崔公公走来,从她手中接过托盘,端上前轻声唤道:“陛下,药来了。”
陆疏月余光看到帝王接过药碗,置于嘴边,却并没有喝下。
他手突然一扬,将药碗砸碎在地面,浓郁的黑色药汁四溅,地上药汁有细小不均的泡泡冒出,再破碎。
陆疏月甚至没看清动作,胸前硬生生挨了一脚,身体飞出,摔倒在地。
这一脚的力道着实不轻,她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冰凉结实的地面,四肢骨节发麻发疼。
“谁派你来的?”颀长身影闪现到陆疏月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一种看蝼蚁的眼神。
心口传来火辣辣的疼,陆疏月抬手捂住胸口,抑制不住咳嗽两声,一时有些懵,犹豫道:“管事的?”
他冷笑一声。
她强忍着痛,吃力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指尖悄悄揉了揉腰肢与手肘,低着头,露出些委屈。
“陛下,奴婢只负责端药,其他一概不知。”
“还嘴硬。”暴君俯下身来,冷硬如冰窟的嗓音贴近,“脑袋不想要了。”
“想要。”浑身上下疼得她眼角有点点泪花溢出,有些不知死活地接话。
话音刚落,喉咙被人扼住,她被迫仰头直视他。
他面容冷峻,脸颊有种病态的消瘦,一双狭长凤眼生得极为好看,可是漆黑瞳仁中戾气毕露,分外骇人。
“说。”扣在脖颈的手收紧两分。
“我不知道......”陆疏月急忙抬起双手,攀住他的手腕,想要挣脱出他的禁锢。
她才被系统选中穿过来,还没理清状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已没有耐心,手掌力道愈发沉狠,缓缓收紧。
陆疏月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不停抓挠掐在脖颈上的手,眼前开始发黑。
绝望之际,求生本能让她不顾一切胡乱抓挠挥舞,指甲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暴君眸光一缩。
殿中屏气敛息的一众宫人见状,吓得纷纷下跪。
但她还是瞪着他,眼角悬着一滴泪珠,小脸涨得通红,口鼻徒劳张合。
像一头不服软,弓着背炸毛的小野猫。
碎星水光晃得暴君一怔,有一瞬间愣神,手中动作松懈下来,烫到般放开了她。
陆疏月刚喘口气,还没来得及缓过神。
下一瞬,他邪佞勾起唇角,目光如冰锥,手再次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我......真的......不知道......”话音从齿间挣扎而出,她视线渐次模糊,眼前人散作了一片虚影。
似是被她的惊恐状取悦到,暴君不合时宜低低笑出声,目光盯着她越发阴鸷,寒戾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掌上力道陡然加重,这次动作干脆利落,直接狠戾一扭。
陆疏月头颅脱力般垂落,了无生机。
“不堪一击。”他刚刚用过力的手指骨节泛白,接过崔公公呈上的锦帕,漫不经心擦拭几下手心,便随意丢弃在地上。
弑杀之后的暴君,恍如服下镇定的汤药,神情自若,全然不见方才的暴戾之态。
殿外侍卫入内,沉默将陆疏月的尸首抬出,一旁侍女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对于这种场景显然司空见惯,无人敢质疑,无人敢触怒龙颜。
陆疏月飘荡在空中,凝滞许久,涣散的神志才渐渐回笼。
“龙袍艳,血光缠。”并非虚言,作为大盛王朝帝王,却嗜杀成性,暴戾成习,称呼他为“暴君”不为过。
那紫金袍上的亡魂,数不胜数,包括陆疏月一条。
好家伙,怪不得一来就被安排送药,敢情是有去无回啊。
陆疏月怒吼:“王八蛋,我就是一个端药的啊!”
可惜他听不到。
她飘到这位暴君面前,挥起拳头朝他脸上揍去,现在的陆疏月只是个灵魂,拳头穿过暴君,造成零点伤害。
轻风拂过,暴君似有所感,锋利的目光扫过,如有实质般刺穿她。
陆疏月吓得一抖,死前的窒息感重新包裹她。
她摸了摸胸口,火辣辣的痛感已经消失,又摸了摸脖颈,骨头完好,脑袋还好端端立在脖子上,但死前那刻的感受是真实存在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她长舒一口气。
“破系统你出来。没有前情提要,没有预知剧情走向,一点提示没有怎么玩。要不你给我换一个?”
空中除了她的回音,无人回应。
“你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还是没有回应。
“你好歹给我安排个金手指,再不行给个外挂也行。”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该不会被骗了吧?
陆疏月几乎要破口大骂,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人,大好人学的医学专业,毕业后变成一名好牛马,规培期间每天996,天天加班,钱没挣到,身体累垮了,不过二十四岁就猝死在岗位上。
然后来了个自称系统的东西,说可以复活她,只要她完成总系统颁布的任务。
由于总系统管理的各种小世界出现情节错乱,即将有崩坏的可能,需要人手去小世界里干预剧情情节走向,就这样她被系统选中,莫名其妙穿进这里。
系统说,她只有一个任务——将暴君重新变成明君。至于如何做是一点没说。
才穿越过来就被杀,以为是新手任务,结果......原来打得是最终关。
在心里诽谤破系统八百遍,没注意到身后玄空大门出现,一道吸力将陆疏月拽进门内。
滋滋滋的电流在她脑中响起......
系统:穿越时间点重塑,请宿主做好准备。
周遭殿宇碎裂成细碎光尘,在时空洪流疯狂翻涌,再重组。
天旋地转间,所处场景瞬间变化。大量信息注入她大脑中,随后眼前浮现一行带金边的字:请务必将暴君秦诩言变回明君。
系统您还怪有礼貌呢,陆疏月微笑脸。
她一阵恍惚,身子有点打晃,抬手按了按眩晕的头。忽然感受到一道刺骨冷冽视线袭来,一抬眼,与高坐之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对视上。
陆疏月如坠冰窟,四肢僵直,连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再有小动作,规规矩矩立着。
好一会,那道灼人目光才消失。
她心下不由一松,暗中四处打量。
殿内建筑描金绘龙,数根赤红盘龙巨柱屹立其间,通体气派庄严。地面铺就莹润青白玉石,光洁映影。
陆疏月猛然惊觉,自己和身旁众人皆是一身暗色规整朝服。
想到刚刚在高台御座上看到的暴君,身着玄色织金龙纹朝袍,头戴白玉珠旒冕冠,串串珠玉垂在额前。
她,竟是站在金銮大殿中,正参与大朝会。
一老臣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肃穆大殿内沉稳话音响起。
“启禀陛下,如今国库因南下征战耗费甚巨,府库空虚,实在不宜再大兴土木,兴建浩大工程。陛下三思......”
“陛下,丞相说的有理......”有其他官员附和道。
陆疏月微微侧过脸,无意与左侧一位颔下留有胡须的人对上眼,趁着殿内无人留意,他飞快对着她挤了挤眉眼,示意一番。
她不解他是何意,收回眸光,当作没看到。
脑中却开始消化系统给的信息。
大盛王朝的开国帝王在平定四方战乱后,便实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让饱经战火的天下渐渐重归安稳。
后继数位君主也皆是宽仁守成之君,一脉相承休养生息的国策,朝堂清正,法度平和,百姓安居乐业,仓廪殷实,四海升平,王朝一派鼎盛繁华之象,史称大盛之世。
而到了暴君时期却变了模样。
秦诩言自少年时,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才智与魄力,文韬武略皆属上佳,朝野上下无不称赞,皆以为这位储君登基之后,会延续前朝清明治世,将大盛王朝推向新的顶峰。
未料到,他一朝登临帝位,大肆屠戮昔日夺嫡时的一众政敌,囚禁、流放依附他们的人,世家宗亲皆一概不放过,丝毫不留情面。
他肆意擅改前朝律法,一改宽和之风,刑法日渐严苛残酷,对外穷兵黩武,对内杀伐决断。
朝堂上更是一意孤行,不听大臣劝阻执意挥师征讨南疆,又强行大兴土木、后续突发天灾,朝廷赈灾迟缓,最终酿成流民暴乱。
加之后期身染头风顽疾,每遇发作,头痛欲裂,性情愈发暴戾恣睢,动辄怒而滥杀,宫人近侍无不心惊。
清明盛世,渐渐在他的铁腕与暴戾之下,蒙上一层阴霾。
朝野民间皆传天灾**是上天对暴君暴政的不满,失道之君,不配高居皇位,不配坐拥天下。
兴盛数百年的大盛王朝自此根基崩坏,日渐显出倾颓之相。
陆疏月理清脑中系统给的大致剧情,心里有了底。
依原本的剧情和暴君命数推演,他本是胸怀宏图、胆识过人的英明君主,励精图治开创盛世。
奈何天时不顺、地利不济、人心难聚,步步都出纰漏。
不知是哪横生波折,好好的帝王基业,硬生生被他打乱,一步步走向乱象丛生,朝局动荡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