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曦垂下眸子没答话。
玄月白心思玲珑,把她的所思所想猜了个大差不差。
她清楚得很,鹿曦跟她说过。她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初来乍到,在这所学校里谁也不认识,好不容易遇上个彼此说的上话的“圈内人”一定是会分外珍惜。
鹿曦自己却又摇摆不定起来,她迫切的希望可以有一个人陪她在这滩名为“抑郁”的烂泥潭里共沉.沦。
但是玄月白这个人……她看起来真的太强了,像是什么都拖不垮她。玄月白背脊挺得如松般直,眼里有她不曾有过的,她鹿曦看不懂的东西。
玄月白说完那句听着伤人的话,低头看了两页书,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说话不太好听,但是鹿曦。”鹿曦抬头正好撞进玄月白那一片异色琥珀般的眸子里。“如果有人妄图影响我的情绪,”她眸中分明是存了几分寒刃出鞘即斩般的杀意。“这个人,我弄不死TA,TA也得脱层皮。”
鹿曦听得心头一惊。
玄月白眼里的杀意不似作假,但不一定是专门对她说的。
她只能这么宽慰自己。
“那你平常休息都会干什么啊?”鹿曦垂下半片眼帘,右手执着自动铅笔在素描本上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玄月白停下了动作,手中中性笔的笔尖却对准了适才看过的那行字下的间距,偏头看她,似是确认:“我?”
“嗯嗯。”鹿曦赶紧点头。
玄月白缓缓地眨着眼,那双眼眸里仿佛有棕褐与琥珀色交织的蝴蝶蹁跹起舞。她尚且不认为现在可以同鹿曦交心。于是决心瞒着自己全网几十万粉丝的事。
“窝在宿舍里打游戏画画学习。”玄月白拣着通用的说。“画画得丑,游戏也没打得很好。学习嘛,也是拣着用不着的小语种学。”
两个人在教室里一坐就坐到了下午将近六点。玄月白翻着课本,差不多把各个可能老师会着重讲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她记性极好,就算看得现在这样快也能记个大概。当然她挑着周六来学习也是事出有因——她周日想出去玩儿,可周一就有生化课啊,还是早八。生化老师要课前提问,答不上来的结果只有一个:
平时分飞飞咯。
本来以为脱离了高中就不会有课前听写和课前提问。现在到好,英语听写确实是没有了,但奈何不住课前提问追着杀啊?
鹿曦画画的间隙里小心翼翼看着玄月白的脸色,属于是有点儿尬聊般问玄月白:“那个,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从小到大都被孤立?”
“习惯了。”玄月白手里的荧光笔在笔迹干透的笔记本上划出名词解释。“我从小到大都是被孤立的那个。”
玄月白的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转向窗外被风吹的“漱漱”直响的枝叶上。像是透过远方湛蓝的天看向尘封在脑海深处的幼年时的记忆。
“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她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鹿曦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最初开始也会是小学。
“但是、但是我们现在认识了。”鹿曦赶紧找补。“至少不会被孤立得那么严重了,你要是有遇到、有什么难过的事情,你也可以跟我说的,就像昨天晚上你安慰我一样。”
她一双小鹿眼诚恳地看着玄月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抓去玄月白的手发誓了。
玄月白透过那双黑色眸子,却未窥得半分端倪,缓缓颔了首:“我会的。”
玄月白佩戴的耳机里还唱着昆曲的《牡丹亭》,声音放得很小,只能模糊听个咿咿呀呀的调。
“去吃饭吧。”玄月白收起笔和书,撑腮看鹿曦画画看了几分钟,提议。
鹿曦欣然同意,两个人拎着包晃晃悠悠往食堂走。
刚打听到消息,本来准备叫玄月白一起去逛夜市的墨娅从校门口远远地看见玄月白跟个陌生人缓步走着,眉头一皱:
去个社团就有新欢了?那她算什么?算怨种?还是小丑?看这个方向她们还要一起去吃饭?为什么不跟她吃?朝令夕改?
墨娅当场就掏出手机给玄月白的绿泡泡发消息。门口保安见她在校门口晃悠便当是过了串学校的,没管。
【芒果冰沙:你旁边那个女的是谁?背着老公找新欢了是不是?】
发完,墨娅又自己寻思是不是发得太过于恶声恶气了?毕竟玄月白自己还说了有2%的好感度没提上去,这不会让她“掉分”吧?真该死啊,本来读高中那会儿差一点就追到手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玄月白掏出来就看见墨娅发来的恶声恶气的质问。
她没恼,指尖轻轻悠悠地敲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我没空闪:哪能啊,就一刚认识的朋友,同一个社团的。】
【我没空闪:清汤大老爷诶,明天一定跟你出去玩好不好?】
墨娅看见玄月白发来的回复,舔了舔嘴唇,像是只贪心的恶犬。
【芒果冰沙:我不管,你一会儿跟她吃完饭得来陪我。我就在校门口等你!你别想着跑!】
玄月白有些哭笑不得,却面上不显,单回了墨娅一句“好”。
鹿曦偏头,正正好窥见玄月白手机上的一隅,光看到了隐约的“未婚”二字。
难道玄月白家境其实远超于她、甚至会是个大小姐?
鹿曦在玄月白视线死角舔了舔牙齿。
如果能把这样的一位大小姐拉进泥潭之中……她光是想一想都浑身泛起战栗。
两个人在食堂吃完了饭,鹿曦问玄月白要不要一起散会步。
玄月白摇摇头拒绝了,直言自己校外还有事,在鹿曦目送的视线中走向了校门口。鹿曦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个跟玄月白个头差不多的粉衣女子。
“来啦?”墨娅笑意不达眼底地看着玄月白——她太清楚了,这只狐狸崽子只会在她自愿的时候朝人露出柔软的腹部。
但她不愿意狐崽子朝别人露出腹部,那样太容易被人猝不及防地捅上一刀——偏偏这人在袒露软腹的时候就在期待什么时候会挨上刀子。
玄月白眉眼低垂,在墨娅面前一副乖巧的很的样子:“走吧?”
墨娅没接话。玄月白知道这是还醋着。她挽上墨娅的胳膊:“还醋着呐?我跟她真的就是普通朋友呀,她连我的字都不知道。”
“鹊歌。”墨娅轻声呢.喃出那个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称号。“我不准你把你的字告诉第三个人。”
“好呀,那就听你的。只有你知道我的字,只有你可以这么叫我。”玄月白撒娇似的乖顺蹭蹭墨娅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