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澄州忽然热了两天。
晓夙早晨醒来时,窗帘外已经有刺目的光。她昨夜睡得很浅,梦一层压着一层,睁眼后胸口仍闷。手机上的时间是六点四十,闻静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原定周五的复诊临时提前到今天下午,医生后面几天要外出。
她回复好。
今天原本和月梦萦约了去校外看一场小型书展。票已经取好,路线也存在手机里。晓夙盯着那张电子票,手指停在屏幕上,先想的是能不能看完展再去医院。
时间勉强来得及。
只要路上不堵,只要她不在诊室停太久,只要午饭少吃一点。
许柚起床时,见她已经穿好鞋坐在桌边,问怎么这么早。晓夙说下午有事,声音很轻。她正要把书展的见面时间再往前提,闻静的电话便打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
晓夙沉默了几秒。
“不太好。”
“中午我来接你。书展改一天,好吗?”
她没有答。
闻静知道她在舍不得什么,语气仍然温和:“票不会因为改一天就消失。先告诉梦萦,她也有权知道今天的安排。”
晓夙握着手机,望向窗边那只玻璃杯。茉莉已经谢了,水却仍每天换,杯底干净得透亮。
“好。”
她给月梦萦发消息,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一句:“下午要去复诊,书展可能去不了了。对不起。”
月梦萦正在上课,十分钟后才回。
“不用道歉。先去医院。”
紧接着又来一条:“我下课给你打电话。”
晓夙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没有完全轻松。她将电子票保存到相册,仿佛这样就不算放弃。上午的课上,她始终有些走神,老师点到她时,她站起来,答得仍然完整。坐下以后,手心却有一层冷汗。
她太擅长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没有问题。
下课铃响,月梦萦的电话准时打来。
“闻姨中午来接你吗?”
“嗯。”
“那我把今天的路线删了,改到下周。”
晓夙立即说:“你可以自己去。”
“我知道。”月梦萦停了一下,“但我原本就是想和你一起看。一个人去不急。”
“票会浪费。”
“可以改日期。我刚问过。”
晓夙没想到她已经问了,安静下来。
“你现在在哪里?”
“主楼后面。”
“站着别走。我五分钟到。”
月梦萦从另一栋楼过来,额前被太阳晒出一层薄汗。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温热的饭团和一盒牛奶。
“车上吃一点。”
晓夙接过,低声说谢谢。月梦萦看她眼下淡淡的青,没有问为什么昨天不早说,只替她把纸袋口折好。
“我今天看起来很不好吗?”晓夙忽然问。
月梦萦认真看了一会儿。
“有点累。”
“只有累?”
“还有不开心。”
晓夙垂下眼:“我已经答应去书展。”
“所以改期会难过,很正常。”
“你会不会觉得我总在改?”
月梦萦没有立刻否认。她想了想,才说:“我会遗憾。今天早上还挑了要穿哪双鞋。”
晓夙的眼里一下浮起水意。
“但遗憾和生你的气不一样。”月梦萦将纸袋放进她怀里,“我也不需要你为了让我一点都不遗憾,装作自己今天很好。”
风从楼角吹来,树叶沙沙地响。晓夙站在明亮的日光下,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抬手想擦,月梦萦先递了纸巾,没有把她抱进怀里,也没有让路过的人都看见。
“我会去医院。”晓夙说。
“好。”
“不会偷偷去书展。”
“这句可以不用保证。”
晓夙摇头,很轻地说:“想让你知道。”
月梦萦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脉搏旁停了一会儿。
“那我知道了。”
闻静的车到校门时,月梦萦送她过去。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闻静没有审视月梦萦,只向她道谢,说饭团准备得很及时。
月梦萦笑:“她早餐也没吃多少?”
闻静看了晓夙一眼。
晓夙坐进车里,小声承认:“只喝了水。”
月梦萦没有责备。她把牛奶插好吸管,递进车窗。
“路上喝。”
车开走后,晓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仍站在校门边。她握着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甜味很淡,却一路留在舌尖。
路上,闻静问她月梦萦平时是不是总这样照顾她。
晓夙点头,又很快说:“我没有让她一定要。”
“我知道。”
“她也有自己的课。今天只是送饭。”
闻静从后视镜里看她。晓夙像在替月梦萦解释,也像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将全部重量压到恋人身上。
“复诊、吃药、睡眠记录,仍然是我们原来那些人一起做。”闻静说,“谈恋爱不会把这些交给她。她愿意陪你的部分,是她的心意。”
晓夙握着牛奶盒,轻轻应了一声。
到了诊室,医生问起近来的情绪与睡眠,也问生活里有没有新的变化。晓夙说自己谈恋爱了,说到那几个字时眼中有很浅的光。她没有把爱情说成好转的原因,也没有隐去昨夜的浅眠和早晨的慌张。
医生听完,只将日常记录往后翻了一页,让她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观察,必要时及时联络。
候诊区有一只很旧的饮水机。闻静去接水时,晓夙拿出手机,没有给月梦萦发诊室照片,只说已经到了,一切照常。
月梦萦回:“收到。我去上课。”
没有追问检查结果,也没有隔几分钟便催她报告。晓夙看着那句简短的回复,心里反而安稳。她知道月梦萦在另一间教室里继续生活,也知道等自己愿意说时,对方会听。
复诊结束已近傍晚。晓夙很疲惫,回校后没有再见月梦萦。她在寝室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看见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双放在地上的鞋。一双适合走路,一双稍显漂亮。月梦萦写:
“早上纠结了十分钟。下周还是穿左边那双,陪你慢慢逛。”
晓夙看着,眼睛又湿了一点,这一次没有躲进洗手间。她坐在床上,给月梦萦回了一张刚睡醒的自拍。
照片没有选角度,头发微乱,眼睛还有哭过后的红。
“现在看起来不太好。”
月梦萦很快回复:
“看见了。还是我的女朋友。”
第二天早晨,晓夙醒得很晚。
寝室里只剩方梨,正在阳台晒衣服。她摸到手机,发现月梦萦没有催她起床,只在八点发了一句:“醒了告诉我。”
她回“醒了”,月梦萦很快打来语音。
“睡了多久?”
“九个小时。”
“不错。今天还去上第一节课吗?”
“第一节已经结束了。”
月梦萦在那边笑:“那就不去。”
晓夙也笑,笑完却忽然安静。她从前很少把一张刚睡醒、哭过、头发凌乱的照片发给谁。昨晚发出以后,她其实忐忑了很久,怕月梦萦看见自己没有整理好的模样,怕那句“还是”背后终有一天会变成勉强。
“昨天的照片……”她开口。
“我保存了。”
“不好看。”
“你说的是头发翘起来那张?”
晓夙摸了摸发顶。
“我觉得很好看。”月梦萦说,“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删。”
晓夙立刻说不用。
“那就留着。只在我手机里。”
方梨从阳台进来,听见她说电话,便轻轻关上那边的门。晓夙坐在床上,晨光隔着帘缝落在膝头。她突然很想见月梦萦,又记得对方上午有课。
“你什么时候下课?”
“十一点四十。”
“我可以去等你吗?”
这句话由她主动说出来,月梦萦在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可以。十二点,南门那棵榆树下。我十一点四十下课,还要替老师送一份表,别提前太多。”
“好。”
她十二点差两分才到。月梦萦已经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她走来,先张开手臂。
晓夙脚步停了一下。
校园里有人经过,日光明亮,她从没有这样当着旁人的面走进谁的怀抱。月梦萦仍等着,没有催。晓夙终于靠过去,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这个拥抱比吻更安稳。月梦萦只抱了片刻便松开,问她饿不饿。
“有一点。”
“那去吃饭。”
她们向食堂走时,晓夙忽然说:“下次书展,我可能也会累。”
“累了就坐。”
“也可能看不完。”
“那挑最想看的。”
晓夙点头。她没有再保证自己会表现得好,也没有把月梦萦的接纳想成永远不会疲倦的神话。她只是在这一刻相信,下周那双适合走路的鞋,会同她一起走到能走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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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用一直表现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