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的食堂挤得像一只装满声音的玻璃瓶。
下课铃响过十分钟,楼梯上仍有人往上涌。月梦萦站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举着一本蓝封面的书,远远朝晓夙晃了晃。
她们昨晚约好十二点十分见。
晓夙十二点零六到了,月梦萦十二点整便占好桌子。桌角放着两杯温水,一杯没有柠檬,一杯加了薄荷叶。
“怎么知道这杯是我的?”月梦萦问。
晓夙看了一眼:“你上次喝薄荷。”
“那你上次喝什么?”
“温水。”
月梦萦把没有柠檬的那杯推给她:“我也记得。”
晓夙坐下时,心里那点因为人多而生出的紧绷慢慢松开。周围都是餐盘相碰的声音,她却能从里面分辨月梦萦说话时轻微的尾音。
她们排队买小馄饨。窗口的阿姨认出月梦萦,问今天怎么点两份。月梦萦侧身看晓夙,笑着说带女朋友来。
阿姨手里的漏勺停了半拍,随即多给她们添了两只馄饨。
晓夙端着托盘,耳朵红到发烫。坐下以后,她先把碗里的香菜一点点挑出来。月梦萦看了半天,问她不吃香菜怎么从没说过。
“可以吃。”
“可以吃,和喜欢吃,是两回事。”
晓夙的筷子停住。
月梦萦把自己的空碟递过去:“不喜欢就放这里。”
她没有将这件事说成多重要。晓夙看着那只碟子,慢慢把剩下的香菜夹过去。绿色碎叶堆成很小的一撮,月梦萦端起来,全部倒进自己碗里。
“我吃。”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晓夙忽然觉得,有些偏爱原来并不需要盛大的证明,只是有人肯记得她不愿说出口的那一点不喜欢。
吃到一半,月梦萦拿出课表。
“我周四下午临时多一节讲座,原来约的四点去图书馆,可能要改成五点半。”
晓夙点头:“好。”
“你周四什么安排?”
“三点下课,之后没有。”
“那中间一个半小时呢?”
“等你。”
她说得自然,月梦萦却轻轻皱了下眉。
晓夙立即补充:“我可以看书,不会催你。”
“我知道你不会催。”月梦萦拿笔在课表边写了几字,“我只是舍不得你每次都把空出来的时间全拿去等。”
晓夙垂下眼。
月梦萦没有把笔递给她,也没有要求她改变,只把自己周四的时间写清:三点四十下课,四点到五点二十讲座,五点半从文科楼出来。
“你想看书就去。如果临时想和室友做别的,也可以告诉我。五点二十五以后,我在文科楼东门等你。”
那个“以后”像一道明确的门槛。晓夙不必从三点便开始猜,不必把每一分钟都交给迟来的脚步。
她看了看自己的课表,也拿出手机,把周四三点到五点二十写成“写作业”。五点二十五后,写了“去东门”。
月梦萦看见,笑:“这么认真?”
“怕忘。”
“你不会忘。”
晓夙抬眼:“那也想写。”
午饭后,月梦萦要去南区上课,晓夙则回主楼。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牵着的手松了又握,最后由月梦萦先向后退一步。
“晚上不一定能见。别等我消息才吃饭。”
“好。”
“现在可以说想我。”
晓夙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会想。”
月梦萦带着这两个字去上课。
下午四点,天忽然阴下来。风把树叶吹得翻面,走廊上的人都说要下雨。晓夙下课后没有直接回寝室,绕去食堂买了一杯热豆浆。
月梦萦的课在南区四楼,没有电梯。她走到楼下,给月梦萦发消息:“在一楼窗口。”
几分钟后,月梦萦从楼梯跑下来。
“怎么过来了?”
晓夙把豆浆递给她:“你下午没吃东西。”
杯壁很暖,月梦萦握住时,热气从吸管口冒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豆香。窗外已经落雨,细线斜斜划过操场,晓夙站在窗下,肩头沾了两点湿。
“专门送来的?”
“路过。”
月梦萦看着她。
晓夙在那目光里坚持了两秒,小声改口:“想见你。”
月梦萦笑了,把豆浆放到窗台,抽纸替她擦掉肩头的雨。
“现在说得很好。”
楼上传来同学叫月梦萦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又回头问晓夙有没有伞。
晓夙从包侧拿出自己的备用伞给她看。
“那回去慢一点。到了告诉我。”
“好。”
月梦萦喝了一口豆浆,忽然朝她靠近,在没有人的楼梯转角,很快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晓夙整个人定在原地。
“豆浆的回礼。”月梦萦说。
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抱着杯子往回跑。晓夙站在窗边,直到那阵脚步消失,才抬手碰了碰自己被吻过的地方。
雨幕笼住操场,世界变得灰白。她撑开伞走进去,伞面发出细密的响声,脸颊那一点温度却始终没有散。
回到寝室,她给月梦萦发:“到了。”
想了想,又添一句。
“下次也可以亲。”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月梦萦足足两分钟没有回复。
晓夙撑伞走在宿舍楼前,心里渐渐发紧。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太直接,点开对话框,又不敢撤回。雨水从伞骨尽头成串落下,她走得越来越慢。
终于,月梦萦发来一张照片。
热豆浆已经喝到一半,杯身上被她画了一颗很小的心。
“批准。有效期很长。”
晓夙停在台阶下,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起来。
周四下午,她依约先去图书馆。三点到五点二十,手机安静地放在桌角。她写完作业,又读了十几页月梦萦借来的薄书,五点二十四才走到文科楼东门。
月梦萦五点二十九出来。
只晚四分钟。她隔着玻璃门便先举起手机,上面是四分钟前发出的消息:“老师多讲一道题,已经下楼。”
晓夙看见那句话,心口没有陷进无边的猜测。她站在暮色里,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等的是哪几步楼梯。
月梦萦出来后,将一只烤红薯放进她手里。
“讲座的慰问品,分你一半。”
红薯烫得握不住。她们坐到花坛边,月梦萦用纸巾垫着剥开,橙黄的热气冒出来。晓夙吃得很慢,讲自己下午读到一段关于旧城窗户的文字。月梦萦也告诉她讲座里有个观点很有意思,想找资料再看。
两个人都拥有彼此不在场的两个小时,又把其中最好的一小段带回来。
“三点到五点二十,难熬吗?”月梦萦问。
晓夙想了想:“开始看了两次时间。”
“后来呢?”
“作业有一道题很难。”
月梦萦笑起来:“看来老师比我有用。”
晓夙摇头,把最甜的那一小块红薯留在纸巾上,递给她。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能说出完整的解释。功课让时间过去,月梦萦让过去的时间有一个想要抵达的地方。晓夙最后只看着她,轻声说:“还是很想见你。”
月梦萦接过那块红薯,也接住她没有说尽的话。
“我知道。”
吃完以后,她们去食堂。阿姨这次看见她们,没再多问,直接将两份馄饨放到窗口。晓夙的那碗没有香菜。
她怔了一下。
阿姨笑:“你女朋友刚才在楼下就发消息说了。以后记住。”
晓夙回头,月梦萦正拿筷子,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食堂窗口升起的白雾落在她侧脸上,晓夙忽然明白,被记得有时也会沿着生活传开,变成一碗不用再自己挑去香菜的热汤。
月梦萦端着碗坐下,发现她还在看自己。
“怎么不吃?”
“阿姨记住了。”
“她记性一直很好。”
晓夙低头喝汤,过了片刻,把碗里最大的一只馄饨夹给她。月梦萦没有推回,咬了一半,又把剩下半只放进自己碗里。
“周五中午我得陪老师接一位校外来宾,不能来这里。”
“好。”
“你呢?”
“和许柚她们吃。”
“吃完给我看看。”
晓夙点头。第二天,她真的拍了一张四只餐盘。照片拍得不算好,许柚的手正横过来拿鸡翅,方梨的果汁只剩半杯。月梦萦在接待间隙看见,回了一个笑脸。
午后,她也发来一张会议桌。杯子按人数排得整齐,桌牌上的名字被她避开,只拍了自己手边的一颗薄荷糖。
“来宾讲话有点长。靠这个醒着。”
晓夙把照片存下来,没有问什么时候结束。等她上完课,月梦萦已经发来:“结束了。晚上六点半一起吃饭?”
她回:“好。”
六点二十四,晓夙才从寝室下楼。月梦萦站在昨天说好的树旁,没有提前很久,也没有迟到。她们各自走过一个没有对方的中午,见面时仍有许多话可以说。
月梦萦把那颗没吃的薄荷糖放进她手里。
“给你留的。”
晓夙剥开糖纸,先递到她唇边。月梦萦含走一半,她才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清凉的甜味在两个人之间分开,又在同一阵晚风里变得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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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送到窗口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