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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了了剑

式儿睫毛微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追的无处可逃。

犹豫片刻后,她弱声道:“谢……谢谢公子。”

“是我该谢谢你,”少年向后躺去,双手叠在脑后,“自蓐收冢出来后,一直是你在强提着一口气,在我误以为杀了人而心境不稳时,仍能保持冷静将我护住,真是非常非常感谢你,式儿。不过……一开始我也的确对你的变化感到惊讶,”说到这里,他又忙起身摆手补充道:“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式儿听少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只轻轻点头,垂眸看向芦草间浮动的光点,指尖扣进有些潮湿的泥土里。

“后来我想,或许你只是被那记忆中的责任压的,一时不知如何做自己了。”云星迴躺下,以指尖点着空中的闪烁的飞萤,“像是在忙着成为某个人的样子。”

不知是否被少年略显笨拙的话语卸下了心防,式儿将佩剑放在一旁,双手抱膝,静静的听着他说下去。

见式儿坐下了,少年也跟着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跟少女一样,将手搭着膝盖。

他歪头枕在手肘处,看向式儿说道:“我说的也不一定对……若有哪句你不爱听的,权当我是多年未曾修行,灵窍不通,胡言乱语啊。”

少年说着说着看向式儿手边的宝剑:“我之前就想说……”云星迴以手轻抚流光剑身:“式儿你这剑也太神气了。它叫什么剑啊。”

“我也没想好,就叫式儿剑也行。”少女下巴抵在膝上,喃喃地回应着。

“那怎么行,你是你,剑是剑,它怎么能抢你的名字呢。”少年望着夜空,忽而眸光亮起,“不如就叫了了剑吧。”

“了了见歧路,欲行两难全吗……”式儿轻叹之时,却见一道紫色剑风惊起流萤一片。

原来是云星迴拾起剑柄,抬手间连挽了两个剑花,带着少年意气,顺着发带扬起的方向向后拉剑,“是此间事了拂衣去,万顷烟波一月舟。”

随即,少年将目光聚于剑锋上一点寒星之上,朝夜下落花刺去:“也是了却尘寰事几重,与君共酌晚香浓。”

式儿见他一身碧衣在月下如竹影跃动,纵身翻转以剑划出半弧月晕。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他身上真正打动她的是,这一方桃花源里养出的纯净。

他虽时而无措,时而莽撞,但在做自己这件事上,他始终如一。

少女暗自下定决心,她要守护的人,并不是那执掌天下的神明,而是这月下畅快恣意的少年。

云星迴以剑轻挑,折下一旁的枝头花。

他本想学着话本里的潇洒侠客,为她簪在鬓边,可动作到一半少年又觉得冒犯,于是手在空中微微一转,以剑锋将花递到了她面前。

“我想……我暂时做不到像月无渡神君那样,式儿姑娘也不必非要如女夷恩主一般。”他看着她,眼神明亮而真诚,“况且……我想他们之间,也定有过一段少年意气的时光。式儿姑娘大不了我几岁,此前又多次助我,我们……我们就做好朋友,行不行?”

说到最后一句时,云星迴几乎用尽了自己肚子里所有文绉绉的词藻。

这虽不算儒雅,但拿出十成真心给出的承诺。

“朋友吗……”式儿喃喃重复,少年的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没错。”云星迴将剑收至腰侧,语气笃定地补充,“虽说你是剑灵,但我从未将你视作器物。你是活生生的人,是式儿!”

“是……公子。”式儿轻声应道。

她未曾料想,语言竟有如此力量。

此前拧在心头的万千纠结,竟被他这三言两语渐渐化解开来。

“哟哟哟……你小子这时候言语倒是伶俐得很!”躲在暗处已久的星儿籽籽随声现身,看准时机便朝式儿跳去。

但可能是之前吃的太多,一个不稳只落在少女腰间,眼瞅便要顺着她的裙摆滑落。

式儿俯身温柔地用双手将小毛球捧住,只听星儿籽籽对云星迴说道:“莫不是你体内星图通畅,连带着脑子也通畅了?”

“对啊,”说到星图,云星迴一拍脑壳,“女夷恩主说我可以修行了,我这就去找泰一爷爷问问。”

二人带着星儿籽籽回到小院中时,见古徒已恢复了老者的姿态,正在与阿巧爹道别。

少年暗忖,虽说临行前,师父说是给自己取了书物,怕自己在修行时耽误功课。

但泰一爷爷既知道他此行为何,该不会也希望他在修行时,还继续读书吧。

他随即朝厅内撇了一眼,发现阿巧爹并没有把学堂内更多的一摞摞古籍搬来,暂时松了口气。

云星迴看向阿巧爹,不知为何连连行礼,满脸内疚,而古徒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篮食盒,像是在宽慰。

待那粗布衣先生离去后,古徒转身朝正厅走去,朝黑暗中说道:“你们仨,出来吧。”

云星迴在烛光下低声数着古徒眼角的皱纹:“一、二、三……爷爷你的变身真厉害,一个褶儿都不带差的。”

少年看向手旁茶食碟,“诶?爷爷你还做了新糕点啊。”

古徒只是轻笑,没有回应,他看向式儿,“心里……可痛快些了?”

“谢先生……”式儿又看向一旁和星儿籽籽抢糕点的云星迴,“和公子体谅。”

“嗯……”老者沉吟又道:“星迴自小在我们身边长大,未见许多风雨。言语中或有不食肉糜之处,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对对,”星儿籽籽的腮帮子鼓鼓的,“他就是应该少吃肉,要不然怎么会在蓐收冢的花海里放那么大一个响屁!”

“你胡说什么,”云星迴被小毛球的三言两语闹了个大红脸,紧忙撇了一眼式儿,见她将手虚掩在口前挡住笑意,少年忙又塞了块粘食在星儿籽籽那已然满满当当的口中,“快吃你的吧。”

古徒摩挲着手杖,探身问道:“既眼下已解开心结,几位少侠可否将此行的经历,再细说说?”

一番交代过后,古徒的面色自关切转至凝重,最后只缓缓一声叹息,“也就是说,若依恩主原意,星迴你是借月无渡神君的神核,受神栖泉温养,转世而生……”

“是的,泰一爷爷。如此说来,就是因为我,须弥祟才盯上了这里……”少年言及此处,又低下了头。

式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生同情,又添担忧。

同情的是,她与云星迴皆是身不由己、被命运推着前行之人;

担忧的是,以他如今的性子,这心有千千结,的确也不是仅凭她此前几句宽慰,便能轻易解开的。

但古徒接下来的寥寥几句,却让式儿的心境瞬间被照亮:“星迴,你知道是你身上的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吗?”

“是我身上的神核,还有我的弱小……”云星迴言语低落。

“不,是你身上的傲慢。”

老者此言一出,少年与少女循声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你如此将事情皆归咎于己,这本就是一种傲慢。怎得?你是捆了苏芒,还是绑了我古徒?难道我们这些年所做所为都是受你敕令?虽说恩主托我们照顾你,但若有心生怨怼的,想走也不是难事。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守着你,护着你,是因为我们愿意!”

与往日不同,古徒此番言语,半分余地也未留。他似是要以最犀利的言辞,磨出作最锋利的刃,速速割去少年心底那名为自责的毒瘤:“世间生灵浩渺,因果盘根错节,岂是一句‘因我而起’便能一言蔽之的?莫说你如今尚无修行,即便你是执掌命簿的判官,也需顺天应时,不可独断乾坤。”

少年被古徒这番话震得一时语塞。从小到大,邻里乡党对他的评价,无非是心善、敏感、但待人赤诚。

他从未想过,“傲慢”二字,竟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古徒见云星迴不语,又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便回缓语气说道:“今日我与你点破此事,来日再遇相似境遇,你或许仍会这般思虑。毕竟,如今你身上所系,已然超出了我等所思,我若替你强断是非,反倒也是有些苛责了。”

“但……如若你仍想不开,也不必苛责自己改掉什么,只权当这自谴的毛病是自己身上月无渡神君的余韵所致……是他以道胎之意,令你心系众人,总想一肩担起守护之责。”

“好……”云星迴凝神静听,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得出来,泰一爷爷虽言辞严厉,句句皆是真心。对方甚至不惜违背巫祝本分,妄议神明,抬出月无渡神君为他开脱……

古徒不知,面对他故意为之的狠心话,云星迴早非但没有抵触,反倒在心中默默感念这份苦心。

老者只是见少年眉头仍是紧蹙,便心焦地身体前倾,言辞坚定地说道:“但你记着……你定要记着,你不是月无渡。你既现暂无他那般通天彻地的本领,又何苦将这因果,尽数揽于一身?如若你有一天真站到了神明之上,届时你再来同我悔过,让我看看你是如何没守护好这世间的。”

老者以天听手杖在地上重凿一下,似是以惊雷震破少年心中迷雾,“现如今,就给我坦荡的活着,不要想那许多,明白吗?”

式儿立在一旁静听,只觉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或是宽慰,来得太过突兀。

无论是在女夷过往的回忆中,还是在云星迴平日的描述中,古徒向来是内敛持重,少有这般情感外放的时刻。

此刻,他更像是……心中焦急!

像是他已经推衍到了,前路风雨中,云星迴会遭遇到更难,更凶险,更令他道心崩崩坏之事。

老者似是想借这一场论道,提早为少年的心性镀上一层钢筋铁骨。

唯恐迟了一步,让旁的事情引云星迴入了不复的偏途。

“我明白了,泰一爷爷。”云星迴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沉默许久,只是隔了数息,便恭敬应声,像是故意给古徒留了些情绪的出口,“星迴谨记教诲,我日后定遵循本心,坦荡立世。”

星儿籽籽对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内容虽不全懂,但看这气势与春杳杳岁昭昭拌嘴时有些类似,便操持起来自己的老本行,当起了和事佬:“喂小子,女夷没同你说说你那大胃王本领是怎么回事吗?”

“哦……哦,对。”云星迴被小毛球一语点醒,将自己关于玄牝来源的猜想也解释给了古徒。

老者看向云星迴眉间:“也就是说……恩主亦不确定这力量来源。但可以确定的是,在神君身解后,他的神核上才多了这玄牝。”

“而且,月无渡神君此举的原因,恐怕只能问春杳杳神君了。”式儿补充道。

“嗯,如此看来,春杳山和岁昭湖的名字也是月无渡神君所取,想必也有其深意。待日后若有机缘,定要一探,”古徒召唤云星迴上前,为其号脉观息,又以指探向其眉心,随后问道:“星迴,现今你体内星图已现,玄牝之力也未消失,两者共存,可让你觉得有何不适?”

“并无不适,“泰一爷爷。”少年思忖片刻又补充道:“恩主说我魂域内的海是玄牝海,它此前虽将星图捂的严严实实的,但如今星图既已浮于我的魂域之上,他们就如……海天相望一般,互不干涉。”

“海是玄牝海,天是洪钧天。星生于海归于天,自此两两不相连。”式儿自言自语道,随而正色问向古徒,“先生,既已如此,我们先辅佐公子运行星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