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星迴与式葳离去后,巨门之内便有黑影如邪风,在紫萝藤间挑衅穿梭。
而女夷却不为所动,只是言辞冷峻地问道:“须弥祟,你一具躯壳,几时有了心跳?”
“看来这新恢复的心跳确实生机勃勃啊,我看刚才那两个孩子也都听到了,还误以为是你的心跳。”黑风语气玩味,“怎么,你这么急着把他们送走,是怕我吃了他们吗?”
女夷疾言厉色道:“你寓意何为!”
“女夷,你都说了,所谓须弥祟,不过是月无渡身解后,他那伤痕累累的神躯所化的邪祟罢了。”那黑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可现如今我有了心跳,你仍不知我是谁吗?”
古树闻言沉默,此前还随风轻摆的藤蔓瞬间绷直,蔓尖化作利器齐齐指向那黑风。
“你且看好……”话音落下,黑风与古树正前方汇集。
而自其中,则缓缓走出一位身着水墨的神明。
无数蔓尖锋芒之下,那神明却走得悠然,甚至哼着小曲。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的护、道、人!”
女夷内心震动,这来人的气息竟是月无渡!
此前,须弥祟凭着月无渡神躯,也可幻化其样貌,但终究只是空壳一副。
但如今这须弥祟体内的神魂与月无渡无二!
此时,比判断先到来的是女夷的直觉:不……绝不是,月无渡断不会如此行事。
况且神核还在云星迴身上,须弥祟不可能复苏为月无渡。
神女收敛心神,扫视须弥祟体内,确实有月无渡那本已消散于天地间的神魂,但月无渡那不知所踪的神识仍是不在。
“怎么,你不再守护我了?”须弥祟缓缓摘下面具,脸上浮现出与其神朗英姿不相符的诡谲微笑,“此前你我交手,你硬生生在我脸上覆上这丑陋面具,生怕我在外败坏了月无渡的名声,让我痛苦难当。”
他蓦然发出狂笑:“可现如今我有了月无渡的一缕神魂,比上那只有神核的小子,不应该更像月无渡吗?!”
“你也知道,只是像。”女夷望着面前这久违的熟悉面容,淡淡说道:“须弥祟,你何其狂妄可悲!”
“不要这么叫我!”只见那来人周身气机暴涨,腾空而起:“只因月无渡在身解之时,选择将自己的生机还予那玄牝之母,将神核留与你,行他心中的大义之举,便要我这躯体独自承受一身伤痕,变成这不神不魔的模样?!”
他蓦然仰首,三千青丝从发根寸寸成雪,眉间一点青绿也化作墨黑。
这身着儒雅水墨的男子,目光中再次露出那独属于他的猩红之色:“我才是月无渡,是我抛弃了他!而不是我被抛弃!我要毁掉月无渡留下的一切,这样我就是月无渡的本体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色中也早失了那气定神闲,变为喑哑嘶吼。
女夷威严反问:“你既要毁掉,又为何收敛月无渡的神魂在自己体内?”
“你不必激怒我,待我将那小子身上的神核挖出来,毁掉或收存,都是我说了算!”男子见女夷不语,又噙笑反问:“为何不语,是打算拖延时间好让你那两个孩子逃离此地吗?”
他不屑地说道:“我本来的确不打算放过那个少年,要不是你那业果自裂星丹也要护住他,我早就得手了。不过……”
紫萝藤古树听到业果星丹之辞时,明显颤动了一下,但又似乎想掩盖住这一波动,几息内便又复归平静。
言语间,污浊触手自他袍袖涌出,如深渊内的活物一般蠕动,“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用一种更有意思的方式向月无渡复仇。女夷,你不是怀疑我的身份吗?那如今便让你久违地再次感受下,来自道胎的敕令吧。”
须弥祟依着与月无渡无二的样貌,冷冷道出了那句,女夷过往听过无数遍的召唤:
“洪钧命引,神赴星约,现!”
男子一声敕令喝出,自古树中走出了一位紫眸神女。
她一袭白衣随气场鼓动,暗红血迹自关节处隐隐透出,似是在窍穴内强聚星力所伤。
神女往日高高束起的发丝如今皆已散落,偶有紫萝藤花瓣沾在发间,也已被冷汗濡湿。
在须弥祟面前,她受敕令不得反抗,脸色惨白,唇角挂血,踉跄着朝他走去。
但其神明威压却丝毫不减,那柄本命法器紫萝藤金簪,被她如握匕首般死死攥在掌心。
被割破的掌心渗出鲜血,在素白衣摆上绽出一朵朵绝命血花。
女夷明白,她太想见到月无渡了,生怕自己因一时恍神而为须弥祟所控。
于是她只好以痛觉警醒自身:
对面之人并非月无渡,而是要毁去他所守护世间的邪祟。
他是须弥祟!
他是须弥祟!
“哟,这可真是素衣沾血痕,紫萝藤落纷纷。好一副绝望景象,我喜欢。”男子言语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是宣泄着刚得来的主权:“看吧,都说了我才是月无渡,否则你怎么会受我敕令现身。过来!”
女夷因无法违抗指令,瞬间腾空而起,被强行拽向须弥祟。
但她再次攥紧了金簪,甚至施了法让那簪体嵌入血肉更深一些。
神女在以痛苦对抗本能,继续以原本蹒跚的步调向他走去。
这一步步,仿佛是在昭示她在这虚伪的敕令之下,只要意志不灭,便仍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数步之中,她脑海中不断思索,为何须弥祟能得到一丝早已绝迹的月无渡神魂?
直到想起云星迴的一言,女夷豁然惊觉!
“恩主,我曾做过两个十分奇怪的梦,且在出入蓐收冢之时,体内曾出现过一个无名神识,但不知为何,那神识又在死门中消失了……”
随即,女夷又想起,很久之前她与月无渡的一次对话:
“你既护道,但道若不在,你将如何?”
“道若不存,便以身续道,守心为道。”
“若真到那时,你也需要一位护道人了。你我既相识一场,便由我来吧。”
这了了言辞叠加在一起,瞬间令她魂域中如晴空霹雳。
无名神识……死门……消失了!
相识……守护……月无渡!
难道她一直遍寻无果的月无渡神魂,竟就在自己身边?!
原来,这位她守护了无数年的神君,早已分出一缕本命神魂,守在她身旁!
原来,在蓐收冢内无尽孤独的岁月里,月无渡也在!
可她,竟从未察觉?!
或许,是因为女夷从不相信,身为护道者的自己,竟能得到道胎神君的庇佑。
从根源上,便下意识否定了那缕神魂的存在。
她认定自己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守护与牺牲。
除了什那归芒,她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是谁人眼中的牵挂。
神女灵台一震,如天光乍现。
过往所有被她忽略的,寻常相伴中在意目光,浴血破阵时的有意相护,绝境将至时的执意等待,在这一刻汇意成书,誊写出一句她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他从未离开。
他一直都在。
女夷抬眸望向须弥祟,低声决绝说道:“把他还给我。”
“不愧是我的护道人……”男子言语之间,袖口内的触手齐发,死死缠束在女夷的雪白脖颈,“这么一会就想明白了。没错,我一路尾随你复活那小子,没想到他途径死门之时,体内玄牝之力被死气扰动,我索性……”
男子一打响指,甚是得意的说道:“我索性小小的推波助澜了一下,这才逼得月无渡留在你身边的那缕守护神魂现身。这缕神魂离体已久,估计只能现身这一次了,所以我在他为那小子挡下死气后,我便顺手收敛了他的神魂。”
男子在女夷身边踱步,忽而侧身贴近神女脸庞,鬼魅说道:“喂,你说,要不是我强逼他现身,他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会不会是希望你有一日能想起他,再与他相见啊?”
女夷的颈间已被那污浊触手箍出了血痕,可她咬牙切齿,仍重复着那一句:“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我这不是来了吗?怎么,你还不肯承认我是月无渡吗?”
男子以眉压目,眼中露出凶光:“正好如今这具神躯上的伤口已溃烂到极限,”他伸出一臂,其上满布的血红伤痕里已有蛆虫蠕动,随即又拍掌大笑道:“干脆就把你这尚有生机的身体让给我……”
“早在之前那场大战中,你不就想吞噬掉我吗……我此一举,不正合你意?我可真是大善人啊,不愧是洪钧道胎!”须弥祟忽而自狂笑转为愤懑,“要不是古徒小儿在那一战暗中动了手脚,我早就把你直接拽下神坛了!”
“奈何天道眷顾我,如今我得了月无渡的一缕神魂,我便是你主。”男子啧啧说道,摆着手指说道:“而这世界的掌控,就由我来吧。”
“你本可以是他,但你偏要成为他。”女夷面无血色,用尽最后的力量说道:“当你走在成为的路上,便永远不可能是他了!”
“一派胡言!”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待我以你之姿,回到你那心心念念的业果面前,且看你是否还能这般能言善辩!”
女夷因星力枯竭,颓然垂首,无法言语,像一俱被献祭的贡品。
但她眼中仍是血丝遍布,怒意满溢,那恨意未曾因力竭而消退一分。
“期待吧,你们那美好的相遇。”男子拍了拍女夷瘦削的肩膀,又环顾四周:“这地脉内的星力属实不错,你说你,非要顾及着云汉圃那破村子,但凡透支一些地脉,你也不至于油尽灯枯啊。”
言罢,他绕到女夷身后,先是掐起她因脱离而低垂的面庞,又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森森地说道:“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们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