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星儿籽籽向来都是打破尴尬的好手,它先是安排云星迴另取容器继续接玉露,又跳到了一处石台上,清了清嗓子:“趁着你们接玉露,本神宝给你们讲讲故事吧,想听什么?”
云星迴笑道,“你还会讲故事呐,毛球爷爷。”
小毛球得意洋洋地甩着自己头上的小辫子,说道:“那是当然,莫说我这自星药间孕育的神宝,就算是云汉圃那些普通星药,也不是其他地脉里的普通草药能比的上的!”
祈镜澜澜来了兴致,问道:“我此前就听姐姐说过,云汉圃是个神奇的地方……”她眼神上挑,似是在回想:“据说此地最初是一片荒芜之地,后来是女夷和月无渡大人在这里引入了星药,才让这村圃开始有了人烟。籽籽,星药到底是什么啊?”
“咳咳……你们人能引星辰之力修行,我们药草自然也能!如此说来,星药可算得上是百草中的修士。”小毛球拍着胸脯说道。
一旁的云星迴望着自己瓶中的玉露,问道:“可即便你们自草药修形成了星药,最终不也是要被人采摘服食吗?”
“哼,肤浅!”星儿籽籽挺了挺圆滚滚的身子,“你们人类总以为自己才是天地主角,何其傲慢!你口中所谓的被吃掉,本就是我们星药修行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它晃着身体,语气故作玄奥:“人类吞服星药,运化药力疗伤破境乃至修行,自以为完全吸收了药性。殊不知,在此过程中,星药亦在通过你们的身体,汲取你们炼化过的星辰之力!”
星儿籽籽摇头晃脑,说地玄而又玄:“这是一种共生,一种交换!只是你们人类灵觉蒙昧,只知道自己被疗愈,却无法内证到,自身星辰之力被星药汲取的微观过程罢了。”
云星迴审视着自己的胳膊腿,有些惊慌得问道:“啊?那人类和星药,其实是互相吃?”
“也可以这么理解。”星儿籽籽继续说道,“修士修为越高,体内炼化过的星辰之力对星药来说越是美味滋补,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人与草药所需的星辰之力不同,这是双赢的事情。而木神紫萝藤……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女夷恩主……”
它单膝跪地,双手托天,语气变得无比崇敬,“她!借云汉圃地脉唤醒了星药。她!是我们花草世界的君主,她!是星药之王,统御众草,啊!”
“你不说你才是星药之王吗?看来女夷恩主见到你也要拜一拜了。”云星迴故意逗它,气得小毛球抱起手臂,撇头不语。
“可为何单单在云汉圃的地脉内,才能唤醒出星药呢……”少女歪头疑惑:“这天上有星图,才有星光闪烁。难不成你们圃内的地脉里也有星图,才能生出这人间星辰般的星药?”
“这得是何人的星图啊,这么大,居然能覆盖整个云汉圃。”云星迴附和道:“难不成是籽籽大大王的?”
星儿籽籽朝云星迴狠狠瞪了一眼,“本大王又不是人间修士,哪里来的星图!”
言罢它又垂眸,若有所思道:“不过,这么说来……”小毛球忽然想到,若继续说下去,可能会把蛰伏在地脉中的春杳杳和岁昭昭牵扯出来,便调转口风:“我也不知道。”
“那请问大王,大大王您知道您是如何降生的吗?”少年语气转软,哄着星儿籽籽问道。
“唔……我大概是……从第一株星药破土之时出现的。”小毛球臭屁地说道:“当时月无渡神君和女夷恩主都可喜欢我这小神宝了呢。”
说道这里,星儿籽籽忽而跳到云星迴肩膀上,仔细嗅了嗅他,传念于少年【说到这里……我早就想说了,你身上有股月无渡神君的气息。难不成你是他的一缕残念?或者……你是他的后裔吗?!】
少年内心一沉。
起初式儿提到月无渡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只是纳闷儿。
后来在古籍中看到自己与月无渡的名字,他更想逃避。
再到后来连潮汐源主也把他和月无渡联系起来之时,他便知道或许已避无可避。
而现如今,就连星儿籽籽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来到了女夷恩主所在之地。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云星迴看向星儿籽籽,以疑惑的眼神代替了自己的回答,而星儿籽籽也读懂了少年心中所想,便又说了几句,潦草结束了这次星药秘史探寻。
少年少女收好玉露,想到式儿还困在深处,不再耽搁更多,速速撤离了此地。
临走时,少年回望此地,想起此前式儿所言,这一路的确称得上是向死而生。
其实死门这边,如若不是自己的吞噬之力出了意外,扰动了死气,他二人本可安然渡过此处。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得了这春梢玉露。
想来李岳二人,那通往生门内的树,想必定是生机充盈,战力也定非同小可,想必又是一场苦战。
祈镜澜澜为防被李岳二人察觉踪迹,在云星迴踏出死门之前,便再次藏身于沧澜佩中,被少年收入芥子囊,而星儿籽籽也先回他到怀中继续休眠。
云星迴刚一离开,一片不见边际的朦胧云海便于他眼前豁然展开。
少年暗忖,先是花海中见花,又是树林中见叶,推算着,接下来也该见到树心了。
却不知道,李岳二人是否已从那生门中逃脱出来。
在未知的集合面前,云星迴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碧衣少年在云海中走了一阵,似真似幻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然走入了一处绮丽梦境之中。
就在这时,一匹通体雪白无瑕的骏马优雅地踏云而来。
云雾萦绕下,白马的皮肤呈现着丝绸般的柔和光辉。
其眼眸清澈如泉,怜悯地,静静地注视着少年。
“好漂亮的马儿……”云星迴止不住地赞叹。
在云汉圃,他常见的多是耕牛驮马,何曾见过如此神骏灵秀的生物?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在一人一马的对视中悄然而生。
少年对这马儿喜欢的紧,忍不住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额头。
在云星迴触摸到马儿短短绒毛的一瞬,忽然觉得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眼皮也渐渐垂下,遂而睡去。
梦中,在少年面前出现的,是一位衫水墨素袍的男子。
他不似一般青年,其眉似裁峰,目如沉潭,天地山水集于一身,似是行走的世间化神。
云星迴想伸手去触摸对方,没想到这人影竟被他指尖点破,化为水中涟漪里细碎的倒影。
他又忙的用双手摸脸正衣,而对面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少年方才反应过来,这眼前之人,正是此刻的自己于水中的倒影。
但正在云星迴试图分辨这人究竟是谁时,清风却不合时宜地弄皱了水面,让少年难以看清他此时的面容。
“小弟,你在干嘛呢?”
这声突如其来的召唤,将云星迴弄得更不知所措了。
弟弟?潮汐源主确是说过自己是他的弟弟,可刚才呼唤她的明明是个女童的声音啊。
云星迴抬头环顾四周,忽而发现此处他来过!
是云汉圃春杳山里的岁昭湖!
“喂……”随着被扯动的衣角,传来了女童软糯的声音,“你还好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来见你一面,你确定要在这里发呆吗?”
云星迴如被临时抓上戏台的路人,连唱的哪一出都不知,只得应道:“嗯,无碍。”
“你确定要以身解之法求得玄牝的原谅吗?”说着说着,女童嫩绿色的圆眸中忽然漫上泪意:“我借岁昭昭之身留在云汉圃的地脉里,是为了让你躲开他的阴谋……但不是让你去送死啊!”她捏着自己蝉羽般的襦裙衣角,咬着下唇。
云星迴心中盘算,岁昭昭……岁昭湖。
而岁昭湖在春杳山里,难不成眼前这孩子叫春杳杳?
不过看这马上要哭出来的孩子,云星迴也不好多问些什么,只得先以这青年之身,单膝跪下,用手略显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顺便帮她缕了缕刚才跑过来时弄乱的长辫子。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女孩的编发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仿佛是草木间的精灵。
女孩顺势搂住青年的脖子,云星迴先是一怔,后又安慰的回抱着他这小小的姐姐。
她呜咽地说:“我真怀念我们在须弥星梯里的日子。”然后女孩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得,猛地回退正视着青年:“可你就这样消失的话,女夷怎么办。你不是很在意她吗?”
云星迴心想,女夷恩主跟这位青年也有关系吗?可适才水中的倒影不是师父的样子啊。
不曾想云星迴的惊讶神情,竟被女孩理解为心思被戳破后的窘迫,她忙地说道:“虽说为了成就最真心的守护,护道人不该对道胎怀有俗世之情。但并没有说道胎不可以……”
“既然我已深埋于木脉中,若你真心悦于她,我再帮你促成一次木神转世,你将女夷的护道人身份换出来便是。到时候你们便可……”女孩叹气道:“唉……不过,以你的性子,既已知晓女夷与她那个业果之间的几世纠缠,便更会将心意深藏了。”
业果,女夷,道胎……
云星迴内心震动,难道女夷恩主和师父是一对恋人?而那位月无渡神君为了成全他们牺牲了自己,也葬送了纪元?
怪不得长辈们总是在言语中遮掩师父的过往。
可如果这是真的,师父在世人面前岂不是罪人?
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女孩不还提到了什么阴谋吗。
四周漫山遍野的花草地上,绣满了盛放的春色。
一阵清风拂来,绿野荡漾,让云星迴从胡思乱想中抽离,也让这青年与这女孩,像在一片翠色海洋中随波沉浮的人。
“唉……总是那么不听话!你从小就是那个最有胆气,却也最轴的孩子,可我也偏偏最喜欢你这一点。”女孩虽是笑着说,但向后退去时,她的泪水却被春风吹散,沾湿了青年的脸颊。
她的声音在风中逐渐远去:“算啦,你就做自己吧,我会在这片土地,与岁昭昭一起,以草木之身化作人间的星辰,为你,也为你的后来人照亮前行的路。”
还未等云星迴回答,女孩双臂展开,向后纵身一跃,坠入风中,在山野中化作透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