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说是做神好呢,还是做人好呢?”玩累了的云星迴,趴在苏芒背上问道。
“都说由生至死,自人成神乃是天道。”苏芒回首,轻贴云星迴的脸颊,“星迴你有此悖道一问,倒是举重若轻了。”
“那按照师父的说法,”云星迴虽仍在说,但已是眼皮打架,他将苏芒搂的更紧,慢悠悠问道:“要是想由神变人,便是要从死中重生吗……”
“由神变人……”苏芒却忽然停下脚步,“若当真要走上这么一遭,星迴可愿意吗?”
而此刻的云星迴实则正安心嗅着苏芒身上的熟悉气味,又想着一会儿到家便能吃上茸菇饭,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之人,根本不在意什么神神人人的,便只随口回了句:“愿意啊师父。”
“那你若真从死中重生了,还愿意做师父的徒弟吗?”苏芒又轻声追问道。
“那更是愿意……一百个愿意……”云星迴已是困到极点,却仍想听苏芒的声音,就又换了个问题:“师父,要不你给我讲讲,我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吧……”
“好啊……与迴儿你的初见,我至今都记忆如新。”苏芒话音刚落,见云星迴已经睡熟,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像是独享一份宝藏似的,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一切的开始。
那晚的夜空中只有明月高悬,本应与人间灯火呼应的星穹,却一个也不见。
幸好药田中,还有累世传承的星药在呼吸闪烁,萦绕的微光为这片土地加上了一些生气。而在这些低矮星药的衬托下,那万法古树显得尤为突出。
沿着这古树根向土地延展而去的方向,神栖泉被晚风吹起了涟漪,水波晃动间,能瞧见半壁残碑倒影,其上能隐约辨认出云汉圃三个字。
可就是这微风一皱,却让泉眼自深处涌动起星辉。
起初,只是点点荧光,但旋即越多越密,仿佛自有星河在泉底苏醒,继而升腾!
一道光柱,冲破黑暗,直贯而上!
它的出现似乎夺走了天地间的所有光辉,连空中那银月也随之黯淡。
而整个云汉圃中,苏芒的居所念萝山居是离神栖泉最近的。
泉水异动之时,这位温柔淡泊的星主正在廊下整理药架。
当光柱刺破这无星夜空之时,他亦随之觉得心念恍然,手中正整理着的星药玉髓芝也掉落在地。
苏芒紧忙起身,其衣袍于空中带起一道青影,掠过药田,径直来到神栖泉边。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神栖泉光柱之内,竟悬浮着一个婴儿。
这婴儿正被金色织纱交叠包裹着,而他的茶色眼眸,则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细细看来,在他眉心,还有一处星璇图纹,随着其呼吸明灭闪烁。
苏芒俯身之间,将柔软的婴儿抱起。
但就在这婴儿来到他怀抱的瞬间,光柱中游离着的光点,竟如寻得归宿般,顺着婴儿眉间星璇,纷纷没入他体内。
只见那孩子周身微光浮动,仿佛一颗长在人间的星星。
神迹连番出现,让这身高八尺的青袍男子,因这小小婴孩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可那孩子却不认生,冲苏芒咿呀笑起来,小手一抓,便攥住了他垂落的一缕柔顺发丝。
“我……见过你吗?”苏芒望着怀中的婴儿,喃喃自语。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个打破此刻温存氛围的声音从苏芒身后传来,语气淡然。
苏芒回首间,只见一位身着银白长衫,美得雌雄莫辨之人静立于神栖泉中。
自其肩上倾泻而下的银色长发,随水光盈动泛起朦胧光晕;他腰间悬着一支乌木毛笔,笔杆上嵌着的月光石清辉环绕。
若说将这婴儿比作人间星,那这银发之人便可称作水中月。
他的目光掠过苏芒,停留在其怀中婴儿眉心的星璇上,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银发男子抬手间,一段含苞的紫萝藤残枝自其广袖间飘出,悬停在苏芒面前。
“此物可引你二人走出迷途。那尽头不仅有你丢失的记忆,更是这孩子的天命所在。务必……护好他!”
银发之人说完不等苏芒有任何回应,其身影便如月边云雾,随一阵夜风消散了。
“你……”虽苏芒十分想将这银发男子留住,再多仔细盘问一番,无奈他来去如月之圆缺,从不与人商量。
苏芒垂眸低语:“我……和这个孩子的迷途吗?”
他以指尖轻触这悬停于面前的残枝时,那紫萝藤像被唤醒一般,先是对着苏芒一阵摆动,随即猛地一转,又指向他怀中婴孩。
经过数息的确认后,这残枝仿若终而觅得主人,再不犹豫,径直绕上这小婴儿肉乎乎的手臂。
苏芒见状,心中忽而升起莫名预感。
这藤枝或会如命运绳索一般,将怀中的男婴和自己紧紧捆在一处。
但可能是怀中婴儿实在可爱,他并不反感这一切。
他忍不住仔细凝视着这孩子,但那目光并非是面对未知时的不安,亦不是收获至宝时的贪婪。
他只是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苏芒方才转念,眼下并非感怀之时,这不寻常的降生需立刻知会村内众人。
他立刻聚气凝神,传讯之音如无声钟鸣的道道余波,绕过无修行的村民,向村内其他四位星主而去。
闻讯最先赶到的两位星主,分别出现一道灼热的风与一袭清凉的水意中。
在那风落处,出现了一名少女身影。
她身披红霞缎衣,腕间戴着数枚随步摇响的金铃,发髻上簪着一支流火璎珞簪,摇曳间熠熠生辉,映得她眉眼神采飞扬。
而她身侧,则影子般地护着一位身着劲装,玄衣如墨的青年。
红衣少女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的柔软脸颊,而那婴儿也十分配合地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真好玩!”少女眼睛一亮,轻声笑道:“哪来的小娃娃?”
“神栖泉中捡到的。”苏芒想起方才银发男子所言,便以手臂先下意识地挡住了婴儿臂上的紫萝藤残枝。
“你家旁边这泉水里还能长孩子啊?”少女用手轻掩住嘴,佯装害怕道:“那你的药田里,该不会也能长出东西吧!可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放心吧,若真长了,定不叫你们操心的。”苏芒笑道:“我三两下就能将其制服,绝不打扰你俩。”
“我们只是碰巧遇见的!”红衣少女一跺脚,任凭簪穗如何努力晃动,也遮不住她脸颊上的红。
至于一旁的玄衣青年,则不像少女这般活跃健谈。不过,他虽沉默却不冷漠,只满眼温柔地看着这逗孩子反被逗笑,打趣苏芒反被打趣的红衣少女。
“你就在那干看着苏芒哥哥逗我!”红衣少女抱臂转身,发尾都被气得翘起了几分。
“苏芒兄,事情究竟是如何?”玄衣青年见状只得开口,声音低沉又有磁性。
“是这样的,愿儿,婴城,适才……”苏芒一边向这二人解释神栖泉异象,一边引二人一同朝念萝山居走去。
苏芒的这座山居小院,静立于竹影深处。其墙缝间蔓生着藤类星药,散发出微苦的草木气息。
院中古树下摆着石桌,上头常年搁着药秤、药杵与药碾,而这三人便在此处坐下。
他们刚坐定,便见有金羽自空中飘然旋落。
随这金羽而至的第三位星主,身着一袭铂金色的羽袍,气息沉凝。
“闻人大哥。”苏芒同那红衣少女和玄衣青年,见这年纪稍长的金衣修士来了,纷纷起身见礼。
“苏芒,愿儿,婴城,”闻人翊微微颔首,“我虽曾是凰羽一族,现如今看来却也终究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力了。”
“闻人大哥说笑啦,”名唤祝愿儿的少女亲昵地挽过闻人翊的手臂,“咱们现在都是借星丹化生的星主嘛。若放在以前的纪元,我们怕是连您的影儿都追不上呢。”
“以星主的身份活了这数年,都快忘了在云间畅快穿行的滋味了。”闻人翊爽朗笑了笑,目光转向苏芒怀中的婴儿,“苏芒,这可就是你在传讯里提到的孩子?”
“是,闻人大哥。”
闻人翊先是眼观这婴孩,随后并指一划,于指间化出一枚云鹏金针,轻探向婴儿眉心的星璇。
只见那探针针尾颤出残影,就连研习针术多年的这位金衣修士,竟也一时难以控住。
金针随之发出高亢针鸣,一时间,引得闻人翊面色骤变。
“此子魂域……竟深不可测!”
闻人翊猛一拂袖,强行收针,指间金光溃散。
他看向其他三人叹道:“可惜……咱们这云汉圃内,已无法再修行。即便以你我星主之身内的星力供他参悟星图,恐怕也只会如泥牛入海……”
四人相顾默然。
闻人翊起身环视:“不对……泰一是我们之间境界最高的,可他怎还未到?”
就在这时,一身玄衣的禺婴城猛然低头,见腰间渊寂短刃正自主颤动,似欲脱鞘!
他急声低念:“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