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人间,天光破晓,全城沸动,举族泣寻。
地底深渊,永夜无昼,潮冷浸骨,无人问津。
一层厚土,隔出两个世界。
上面是万家灯火、亲友奔赴、千里寻人。
下面是孤身寒狱、寸步无逃、岁岁孤熬。
斯安苒靠在斑驳潮湿的冷墙之上,一动不动坐了整夜。
囚室没有昼夜之分,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昏黄孤灯,光线惨淡无力,照不亮三尺寒牢,更照不进她早已沉寂的眼底。地面积着薄薄一层阴冷积水,铁锈混着霉腐的气息死死裹住四肢百骸,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冻得指尖长久发麻、僵硬无知觉。
昨夜暴雨浸透的黑衣至今未干,冰冷布料黏在皮肉上,昼夜寒凉,无一分暖意。
手腕被粗绳勒出的伤痕红肿破皮,浸水之后灼痛连绵,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无休无止,是这死寂囚牢里,唯一尚且真实的感知。
疼很好。
疼能证明她还活着。
能证明那场雨夜顶替成功。
能证明——刘苏慰,平安无恙。
这就够了。
——
无人知晓这间地底囚牢的长夜有多难熬。
没有声响,没有人影,没有天光,没有四季。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压得人濒临窒息,压得人神志昏沉。
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
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熬成凌迟,熬成酷刑,熬成看不见尽头的余生荒芜。
陆家人在外翻遍山河、彻夜不眠、以泪寻人。
斯力力守着监控残影,日日憔悴,夜夜垂泪;
陆霆深压尽雷霆权势,掘地三尺,誓要寻回幼女;
所有亲友全员奔走,满城风雪,只为等她归来。
人间所有人,都在拼命盼她平安。
唯独她自己,被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不求救赎,不求归途,不求解脱。
她唯一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刘苏慰。
死寂长夜,万籁俱寂,所有杂念尽数剥离,心底最后剩下的、唯一鲜活的、唯一滚烫的、唯一支撑她撑下去的——
还是她。
——
十年相思,从来不是虚妄执念。
是绝境唯一的念想,是暗狱唯一的月光。
囚室太静,静得她可以一遍遍、细细描摹那个人的眉眼。
描摹十岁初见,秋风桂香,回廊逆光,她温柔弯腰,轻轻揉她发顶,软声叮嘱的模样。
描摹岁岁宴席,遥遥相望,她待人温软、眼底干净、岁岁安然的模样。
描摹雨夜之前,最后一次擦肩,她温柔劝她别太逞强、小小年纪不必事事硬扛的模样。
每一寸温柔,都刻进骨血。
世人都以为她清冷寡欲、天生无情。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这一生所有的滚烫、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柔软,全部独独给了刘苏慰一人。
她熬得住牢狱苦寒,熬得住孤身绝境,熬得住日复一日的暗无天日。
唯独熬不住——她怕自己熬得太久,人间的人会忘了她。
可下一瞬,她又轻轻闭眼,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忘了也好。
最好彻底遗忘。
最好一生不知情,一生不惦念,一生安稳无忧。
她宁愿刘苏慰永远活得明媚温柔、岁岁无忧、一生顺遂。
宁愿自己永坠深渊、尸骨无名、人间除名。
也不愿她沾染半分风雨、半分苦楚、半分罪孽。
——
偶尔有看守开门巡查,脚步声粗重仓促,打破短暂死寂。
来人目光冰冷、言语刻薄,偶尔嘲弄一句:“陆家六小姐又如何?还不是困在此地,任人拿捏。”
字字羞辱,句句折辱。
斯安苒从不应声,从不抬眼,从不辩驳。
她什么都忍。
辱可忍,痛可忍,寒可忍,死亦可忍。
唯独不能忍——有人惊扰她护下来的人间安稳。
只要一想到,此刻的刘苏慰正在暖阳之下、灯火之中,安然度日、温柔如常,心底所有的屈辱、疼痛、寒凉,都会被一点点抚平。
她在暗狱受难千万遍。
只要她的月亮,人间圆满。
足够。
——
长夜漫漫,无休无止。
她微微偏头,望向囚室最高处那一方极小的透气石缝。
那里漏不进天光,漏不进月色,只能偶尔漏进一点点人间的风。
风很轻,很远。
是从刘苏慰所在的人间,吹过来的风。
斯安苒喉间微涩,闭眼,极轻极哑地呢喃出声,声音破碎在死寂囚牢里,无人听见,无人知晓:
“苏慰姐。”
“我替你挡了所有灾。”
“你要岁岁平安,永远温柔。”
“不要想起我。”
“不要心疼我。”
“好好活着,好好过完这一生。”
“我在暗处,替你守人间。”
一句一念,一念一夜,一夜一年。
人间风起,人人寻她尸骨。
地底风起,唯她独念卿安。
——
宿命最残忍的拉扯,从来都是双向隔绝。
人间万般牵挂,皆系于她一身,她不知情。
地底万般孤苦,皆源于她一人,她不知情。
她以十年深情为祭,以一生自由为葬,换她一世不知情苦。
囚牢无尽,相思无尽。
长夜不止,执念不止。
人间皆盼她归期。
她只祝,她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