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梅雨季还没过去,这里的苔藓长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青柳朔太站在那扇木门前,手里捏着姑母写的那封信。信纸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发潮,他其实不太想来的。京都的夏季课程排得很满,他还有两篇报告要交,教授那边也不太好说话。但姑母在信里写得那样恳切,说小茂那孩子自从溺水之后就一直没有好转,医院说脑部受损,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听说京都北边那位久代先生有些本事,能不能请朔太帮忙跑一趟,陪着一起过去。
朔太把信折好塞进背包侧袋里,抬眼去看那扇门。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那扇木门看起来和沿途经过的那些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门楣上甚至没有挂什么像样的匾额,只在一侧的门柱上钉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墨写了“久代”两个字。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淡了。门边那棵老樟长得极好,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都笼在暗影里,只有零星几点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他站在那里等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才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慢吞吞地靠近。
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木头和木头之间摩擦得太久了。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请进,”她说,“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朔太道了声谢,脱了鞋跨上玄关。木地板被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跟着那个女人沿着走廊往里走,余光里瞥见庭院里的景致。
庭院不算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有几块石头随意地摆在白砂之间,旁边种了几丛矮矮的栎叶杜鹃,花开得正好,但那种紫色在阴天里看起来有些沉沉的,像是被水洗褪了色。池塘边立着一盏石灯笼,青苔爬满了底座,灯膛里没有点灯。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停在水钵的边缘,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小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个院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静。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能听见廊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的脆响,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低低的人语声。但所有这些声音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吸附着,落进空气里就消失了。
他被带到一个和室里坐下。房间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他看不太懂的行书,前面摆了一只素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白色的茶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但还撑着没有落下。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久代清和才出现。
这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织。他的五官说不上多出众,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稳的东西,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木头,纹理细密而温润。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在朔太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
“青柳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秋天傍晚的风吹过竹林的那种感觉。
朔太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小茂是他姑母的孙子,今年七岁,两个多月前在村子后面的河里溺水,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抢救了很长时间才捡回一条命。但醒来之后人就变了,不说话,不认人,眼神空空的,像是魂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医院做了各种检查,说是脑部缺氧时间太长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姑母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大医院,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久代清和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瓷碗搁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可以试试看,”他说,“但不能保证什么。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
朔太点了点头。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是不太信的。他学的是现代医学相关的专业,解剖室里见过太多人体的构造,每一根神经、每一块骨骼都清清楚楚,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藏在里面。人的意识依附于大脑,大脑受损了,意识自然就会出问题,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但他没有办法拒绝姑母的请求。那是一个人最后的希望,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信就去掐灭它。
“那个孩子现在还在车里,”朔太说,“我去把他带过来。”
久代清和点了点头,叫来刚才那个穿深灰色和服的女人,让她去收拾一间房间出来。
朔太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久代清和还坐在那里,侧着脸看着庭院的方向,光线从纸门外面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暗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朔太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把小茂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孩子的手软塌塌地垂着,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朔太抱着他走上玄关的时候,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T恤的领口,攥得不紧。
安置好小茂之后,久代清和说要先做一些准备工作,让朔太在府里先住下,明天再开始正式的仪式。
那个女人——后来朔太知道她姓佐藤,是这座府邸的管家——带他去了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榻榻米上铺着新的床褥,壁龛里也挂了一幅字画,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里面燃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气味清淡而绵长,像是雨后的山林里那种湿润的草木气息。
佐藤女士告诉他晚饭会在六点钟送过来,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找她。说完就退了出去,脚步和来时一样轻,纸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
朔太把背包扔在榻榻米上,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就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是很细很细的那种雨,细到几乎看不见雨丝,只能从空气中那种湿润的触感里感知到它的存在。庭院里的石灯笼被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苔藓也显得更加浓绿。那几株栎叶杜鹃的花瓣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这座府邸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走廊曲折迂回,连接着好几栋建筑,有些看起来像是住人的,有些则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从半掩的门缝里瞥见里面摆满了书卷和卷轴,空气中飘出来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又经过一个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摆,只有地板上铺着一张很大的圆形草席,边缘绣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纹样。
他越走越深,拐了几个弯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走廊两边都是纸门,一模一样的格子框架,一模一样的白色障子纸。他试图往回走,但拐了两个弯之后发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走廊比之前那些更窄一些,天花板也更低,光线昏暗得多,像是从地面之下渗出来的一种微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他转过头去。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纸门,门外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少年。
那一刻,朔太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少年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带子。他的头发乌黑而长,没有束起来,就那么散在背后,发尾几乎垂到了腰际。雨雾弥漫的庭院里,他的轮廓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边缘是不确定的、洇开的,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灰蒙蒙的背景里。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身来。
朔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那张脸的轮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眉眼生得极好,他的眉毛浓淡适中,眉峰微微上挑,下面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略略向上斜飞。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薄薄的,唇色很淡,像是初春时分枝头上刚冒出来的那一点花苞的颜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像是月光下的瓷器。
少年的目光落在朔太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像是在看一片落在水面上漂过来的叶子。
朔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向来是很会说话的,社交场合从来不会冷场,朋友都说他的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但此刻,他站在这个陌生的少年面前,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迷路了。”少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音色很干净,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质感。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被风吹过时发出的那种脆响。那个声音落在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让朔太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朔太终于憋出了一个字,但后面的话又卡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我迷路了。我是今天刚来的,青柳朔太,带了一个孩子过来请久代先生看看。刚才想四处走走,结果绕来绕去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说了一大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稍纵即逝。“我带你回去,”少年说,“你住在哪间客房?”
朔太描述了一下自己房间的位置,其实他也说不太清楚,只记得大概在哪个方向,旁边有一棵什么树。少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走去,白色的衣摆在地板上轻轻曳过,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响。
朔太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想起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请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莫名其妙地变得有些不稳,“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声音从前面的走廊里飘回来,被雨声隔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藤原,”他说,“藤原清弦。”
朔太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藤原清弦。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打了个转,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又一遍。
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朔太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盯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看。这人走路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衣摆轻轻地前后摆动,像是某种有规律的韵律。
朔太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是一场梦。
雨雾里的庭院,昏暗的走廊,前面那个穿着白衣的背影,空气中的湿润的草木气息,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有些快的心脏。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景。
“藤原君,”他忍不住又开了口,“你也是住在这里的吗?”
“嗯。”
“你……是久代先生的弟子?”
“算是吧。”
藤原清弦的回答很简短。但朔太发现自己并不觉得被冒犯。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回答方式和这个人很相配,多余的话都是多余的,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就不需要用两个字。
“我是从京都来的,”朔太继续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急于表现的小学生,拼命地想找话题,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急于证明什么,“在京都大学读书,之前在英国待了几年。你一直在日本吗?”
这一次藤原清弦没有回答。他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来,朝右边指了指。
“到了。”
朔太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自己那间客房的纸门。门旁边确实有一棵树,是一棵不算太高的鸡爪槭,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跟着走了这么一段路,竟然完全没注意周围的环境,满脑子都是前面那个背影。
“谢谢你,”朔太说,声音里的那股子不稳的劲还没完全消失,“真的非常感谢。”
藤原清弦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他第二次正面看着朔太。他的眼睛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更加让人移不开视线,瞳色很深,像是深秋时节山间的潭水,表面不起波澜,却望不到底。
他看了朔太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青柳君,”他说,“你的脸很红。”
朔太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藤原清弦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拐过一道弯之后消失在纸门的后面。
朔太的脸很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把手放下,又抬起,又放下,最后干脆用两只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股温度降下来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纸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之后就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木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中间微微弯了一道弧。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木纹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看了好几遍。
藤原清弦。
这个名字又在他心里响起。
他说不好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伦敦的艺术学院里多的是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京都的街头也经常能看到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但那个少年给他的感觉不一样。那不是单纯的“好看”可以概括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慌的感觉。
他想起方才那个少年站在雨雾弥漫的庭院前的样子,白色的和服,乌黑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画面像是被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轮廓,擦都擦不掉。
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晚饭是佐藤女士送过来的,用一只黑色的漆盘端来,上面摆着几个小碟子。烤鲑鱼、凉拌菠菜、一碗味噌汤,还有一小碟腌菜和一碗白米饭。简单得近乎朴素,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鲑鱼的皮烤得微微焦脆,菠菜上撒了几粒白芝麻,味噌汤里浮着切成小块的豆腐和细细的葱白。
朔太道了谢,跪坐在矮桌前开始吃饭。
——
吃过晚饭之后,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不再是那种细密得看不见雨丝的雾雨,而是真正的水滴,一颗一颗地砸在屋檐上、树叶上、石灯笼上,发出簌簌簌的声响。整个府邸都笼罩在雨声里,像是被一张巨大的水幕包裹住了。温度也降了下来,空气变得凉丝丝的,坐在房间里能感觉到那种湿冷的凉意从榻榻米的缝隙里渗上来。
朔太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薄外套披上,又拿出了一本书。是教授推荐的专业文献,英文的,关于神经可塑性方面的最新研究。他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英文字母在书页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但进了他的眼睛之后就像遇到了什么干扰似的,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画面。
他想起那少年转身时和服下摆在地上拖曳的样子。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点水渍,颜色深了一个色度,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水滴。
朔太把书合上,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过就是见了一面,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什么意义都没有。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大堆理性的分析,试图用逻辑来说服自己一切正常。
朔太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很想再去见他一次。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个不速之客一样闯进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他想去跟他说说话。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这不像他。
青柳朔太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向理性、冷静、逻辑清晰,从不轻易被情绪左右。朋友们都说他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无论什么场合都能保持冷静和距离感。他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一度以为自己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了,感情冷淡,天生缺了那根弦。
但现在,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振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最后终于在雨声的催眠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得不沉,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慢慢地转过身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对他说什么。
但他还没听到那句话,就彻底坠入了睡眠的深渊。
第二天清晨,朔太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清越而悠长,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笛子。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纸门外透进来的晨光。光线的颜色是柔和的灰白,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但至少雨停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觉脑袋有些发沉。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朔太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推开纸门走到走廊上。
雨确实停了。庭院里的石板地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白砂被雨水冲刷得平整而干净,连一粒多余的砂石都没有。栎叶杜鹃的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散在苔藓上,紫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泥土、苔藓和植物的味道,吸进肺里凉凉的,把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佐藤女士在七点钟的时候送来了早餐,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她告诉朔太,久代先生会在上午开始为那个孩子做仪式,到时候希望朔太也能在场。
朔太点了点头,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吃饭的时候他偷偷地往走廊两边张望了几次。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偶尔吹过,摇动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声。
朔太把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上午九点,久代清和让人来请朔太。
仪式是在一间偏室进行的。那间房间比朔太住的那间要大一些,地板上铺着一张全新的草席,四角压着镇石。小茂被放在草席的中央,身上盖了一条白色的布单,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睡着了一样。
久代清和换了一身装束。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狩衣,外面罩着浅紫色的单衣,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立乌帽子。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同,从那个温润沉稳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种近乎凛冽的存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撑了起来。
他在房间的四角分别放置了一些朔太看不懂的东西——某个角落是一小堆盐,某个角落是一根燃烧的蜡烛,某个角落是一碗清水,某个角落是一枝柳条。然后他在小茂面前盘腿坐下,双手结了一个印,闭上了眼睛。
朔太跪坐在房间的一角,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
久代清和开始念诵某种咒语。那声音很低,低到朔太几乎听不太清楚,只能感觉到一种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振动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某种直接从身体内部发出的共鸣,像是寺庙里大钟被敲响之后余音袅袅的那种震动的感觉。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在慢慢地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那些光。四角的蜡烛火焰开始摇曳,先是轻微地晃动,然后是剧烈地颤动,最后几乎要熄灭,却又顽强地挺住了。
朔太的后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此刻坐在这个房间里,感受着空气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他的理性开始出现了裂缝。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场表演,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真的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从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天花板的木纹里漫出来。
久代清和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是一种紧绷的平静,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小茂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朔太睁大了眼睛。他看得很清楚,孩子右手食指确实动了一下,是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唤醒了,想要挣扎着浮出水面。
久代清和的咒语声骤然停止。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蜡烛火焰微微跳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鸟鸣。小茂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朔太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孩子的身体里确实发生了什么变化。
久代清和缓缓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白色的狩衣贴在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今天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他还需要时间。”
朔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小茂身边蹲下来,仔细端详孩子的脸。孩子的表情似乎确实有了一点变化,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嘴角也轻轻抿着,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反应的、空洞洞的状态。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背,那只小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朔太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久代清和,对方正在用袖口擦脸上的汗,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几乎是苍白的表情。
从偏室出来之后,朔太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他沿着走廊慢慢地走。
他走到昨天和藤原清弦相遇的那条走廊附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走廊空无一人。
那扇半开的纸门已经关上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比刚才稍微用力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钟,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才慢慢地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纸门依然紧闭着,阳光落在白色的障子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好像只要多看一眼,那扇门就会忽然被拉开。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他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小小的中庭。中庭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了几尾锦鲤,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在水面下缓缓地游动。池塘边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枝头开着白色的小花,花瓣被雨打落了许多,漂在水面上,随着鱼儿的游动轻轻打着旋。
他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衣领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片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他把那片东西拿出来看,是一片白色的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微微卷曲,在他的掌心里躺着,像是一小片安静的雪。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花瓣放在池水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中午的时候,朔太在走廊上又遇见了藤原清弦。
这次不是他迷路,而是对方正好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迎面相遇,距离大概只有两米远的时候同时停住了脚步。
藤原清弦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套纯白的和服,而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浴衣,上面有极淡的白色花纹,像是流水又像是云纹。头发依然散着,但看起来更随意了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眉毛的边缘。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轮廓线,鼻梁的投影落在另一侧的脸颊上,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立体而深邃。
朔太的喉咙又干了。
“藤原君,”他先开口,声音比昨天稍微稳了一些,至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昨晚谢谢你带我回去。”
藤原清弦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问。
“久代先生做了第一次仪式,好像有些效果,手指动了一下。”朔太老老实实地回答。
藤原清弦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把浅蓝色的浴衣照得几乎透明,锁骨的位置刚好在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
“青柳君,”藤原清弦忽然开口,“你是从国外回来的?”
“是……是的,在伦敦待了三年。”
“所以你觉得这些很可笑吧。”藤原清弦用一种平静的、近乎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朔太愣了一下,然后坦诚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是有点,”他说,“我学的专业和这个完全相反,我更相信能看到、能测量的东西。”
“那你现在呢?”
朔太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今天看到那个孩子的手指动了的时候,我忽然不太确定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东西是我没办法用我的知识解释的。”
藤原清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
“你能这么想,”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绕过朔太继续往前走了。浅蓝色的衣摆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带着某种干净的、类似竹叶的气味,从朔太的鼻尖一闪而过。
朔太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庭院里的鸟鸣。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正常。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所以他没有参照物,不知道什么程度的心跳加速属于“正常的好感”,什么程度的心跳加速属于“不正常的好感”。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你变得不像自己,那多半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他不敢往下想了。
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天色暗得很早,才五点多钟就灰蒙蒙的一片,庭院里的石灯笼被点亮了,橙黄色的火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温暖。
朔太坐在房间里看书,这次终于看进去了几页,但效率依然低得可怜。那些英文字母在他的视网膜上排列得好好的,进了大脑之后就开始变形,变成了某个少年眉眼的轮廓,变成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把书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回家了。
回家,一切都简单明了,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没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上课、实验、论文、偶尔去酒吧和朋友喝一杯,然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没有谁的眉眼会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没有谁的声音会让他的心跳加速。
但现在,他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被雨声包围着,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一个连身份都模糊的人。
一个男人。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测试自己的承受能力。男人。是的,藤原清弦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俊美的、气质清冷的男人。一个让他心跳加速、说话结巴、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男人。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雨声绵绵不绝,像是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