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辛南来到了丝源美发工作室门口，店内一番繁忙的景象。
辛南站在门侧往里张望着，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做头发的、吹头发的、角落坐着的、收拾东西的，全都没有林尧的身影。
难道今天他也休假吗？但昨天明明说今天要上班的。
看不到林尧，辛南心里直痒痒，她定了定神，更仔细看了起来，好在繁忙的店里没有人注意她。
正寻找着，身侧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谁？”
这话吓了辛南一跳，转过头来，就见林尧正站在自己身侧，身上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脸上却不像昨天满是笑容，反而轻轻皱着眉头。
皱眉是因为那股气味吗？
辛南心里有些紧张，她只得屏住呼吸，掩耳盗铃般希望林尧也不会闻道自己的味道。
“还是不满意发型吗？可以给你找个别的理发师。”
林尧说道，眉头蹙的更紧了。
这细微的变化，被辛南看在眼里，一口气憋不住忙换着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瞬间闻到一阵腐臭味。
因为臭味，连客人都想让给其他人了吗！
辛南往后退了半步，断断续续说道：
“没，没有的，我只是……路过这里。”
“哦”
林尧简单回应一声，冷漠得让辛南怀疑昨天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今天真不是来见他的好时候。
辛南准备离开，告别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就被林尧抢了先：
“辛南，要不要办张卡？”
“啊？什么卡？”
辛南一脸天真反问道。
她常光顾的小发廊里没有办卡的服务，就算是误打误撞进入的高档地方，他们也不会想着营销她这样的客户，所以“办张卡”，对辛南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算了。”
林尧冷冷说道，脸上露出不悦。
辛南见状有些慌神，反而怪自己怎么什么都不懂，一时也忘了要保持距离的事，忙慌慌往前走了几步道：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卡，我办！”
话罢，林尧的眉头松动了，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他点了点头道：
“那去店里给你办。”
说着，便往店里走去。
见他开心了一些，辛南窘迫的感觉也得到了缓解，而且自己能帮上忙的话，林尧见到自己，也不算一件完全糟糕的事。
走进店门，一阵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动感的音乐划分出内外两个世界。
“偷懒回来了。”
那位黄发男孩小刘笑嘻嘻对林尧说道，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林尧和辛南之间切换。
“诶，老客户吗？”
一位高马尾的女生店员问道，没有表情。
林尧笑着回应道：“对，来办卡。”
对方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错”便继续自己的事了。
辛南和林尧两人来到了前台，店长正站在一旁，和林尧打了个招呼后便盯着辛南。
“现在充值一千送两百，可以有一次免费剪发，之后可以一直九折使用。”林尧走进前台，在电脑上操作着，“你准备充值多少？电话可以先报一下。”
“嗯……那，那就一千吧，我的电话……”
说到电话，辛南在身上摸了摸，上衣和裤子，口袋都是空空瘪瘪的，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自己没有带手机出门！那根本没办法拿出一千块钱！
见辛南没有下文，林尧抬头看着她，慢慢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我忘了带手机……”
辛南说罢，就听旁边店长的鼻子“哼”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便走开了。
林尧双唇紧闭，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现在回家去取！”
辛南连忙说道，转身就要走。
“喂！算了算了，下次吧。” 林尧在身后叫住了她，“等会我们就关店了，晚点儿这片要停电。”
“这样……”辛南愣了一下，“那，我下次一定找你办卡！”
林尧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心的模样，这让辛南心中很不是滋味，更不是滋味的是，回过神来，店长在一边和店员已经分享上这个八卦了。
那些人笑着不时瞟来几眼，眼里满是奚落。
辛南只知道像自己这般相貌的人会被欺负，没想到像林尧这样的人也会被排挤，瞬间，她觉得或许自己和林尧是一类人。
看着林尧，心中有种别样的情感。
……
辛南回到家差不多六点，屁股还没坐热，便传来了门铃声。
一脸颓丧的她打开房门，只见外面站着金杨，脸上正挂着微笑看着自己。辛南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亟待解决的麻烦。
“金大哥！”
辛南一扫阴霾，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雀跃了起来。
结果话音刚落，便看到本还笑着的金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朝辛南身后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家里，有人走了？”
听到这话，辛南连忙点点头，瞬间觉得找金杨找对了，他一下就看出了自己的麻烦。
“对，金大哥，你先进来，我慢慢跟你说！”
说着，便将金杨让进了屋内，只见他一脸不情不愿，一边跨进屋内，一边四下打探着。
见金杨抱有疑问，怕自己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辛南想了想，将金杨叫进了次卧内，好让他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
刚一进门，无论是刺激的味道，还是骇人的画面，都给金杨不小的冲击，只见他用手捂住鼻子，眉头整个拧起来，看着辛南一副要骂人的表情。
“怎么回事啊！我又不是警察，这里，该不会是犯罪现场吧！”
见金杨是这样的反应，辛南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不是不是，这个……是自然死亡，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想到了你……”
“这人，我没怎么见过，是你爸吗？”
金杨奇怪问道，朝屋内走近了半步，远远望着老齐的尸体。
“不是不是，他，他是流浪汉……”
“流浪汉？”
无论放在谁身上，或许都很难相信究竟是谁会带流浪汉回家吧。
辛南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只是愣愣看向金杨。
被盯着看了一会，金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个直接找我可不行，你报警处理就好了，后面流程很简单，到最后一步联系我就成。”
“这个需要报警吗？他虽然是流浪汉，但就和我的家人一样，在我家离开了，我以为帮他处理好身后事就可以了。”
辛南不解问道，心中觉得如果还要走一趟警察的流程，总觉得是事情会变得更严重和麻烦，难道不能一声不吭地解决，快速翻过这一篇吗？
“不行，总之你回头报个警就好了。”
说罢，抬腿就要往外走。
辛南这下没有追问的理由了，她紧跟在金杨的身后，只见他走到了门前，突然回过身来，脸上漏出那双酒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问道：
“这话可能我没立场问，但还是有些好奇，你带流浪汉回来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辛南一愣，思绪回到了她二十三岁那年。
自从母亲二胎难产而死后，辛南就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平静的时光结束于桥上算命先生的一句话：
“她命中没有手足啊！”
就是这句话，让父亲足足恨了她十多年。自己妻子完全就是被这先出生的孩子克死的！就因为不能有后生的孩子，连母亲的命都要一起夺走！
他没有打没有骂，只是用冷言沉默惩罚着不懂事的孩子。
但孩子哪有不爱父母的，辛南一直渴望着父亲的关爱，渐渐地，甚至变成了一种执念。
而这种执念，在考上大学那一刻到了尽头，父亲撒手人寰了。
死前，他还撑着一口气，凑到辛南耳边喃喃道：“没……爱……”
这句听不清的宛如诅咒一样，缠了辛南五年的日日夜夜，直到二十三岁从医学院毕业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中，看着同学们和父母合着影，突然，父亲的话有了答案：
“没人会爱你。”
简单的五个字，瞬间击垮了辛南。
这五年来，因为思考着这句话，辛南仿佛感受不到空虚寂寞，而这句话一旦想通，难以承受的空虚寂寞立马席卷而来，挡也挡不住。
辛南决定去跳河。
黄昏时分，她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处河边，那条河很长，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刚好是桥下足够隐蔽。
六月份的河水暖暖的，辛南一步步往水下走，觉得很是舒服。
这是正确的决定。
水没过了脚脖子，没过了小腿，正要往膝盖上去，辛南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猛地往后拉去，整个人一个站不稳坐进了水里。
然而坐到水里后，这股力量也没有消失，来不及回头看，自己又被人从后面抱住腰，直直往后拖去，直到完全到了岸上，辛南这才从挣扎中平静下来。
回头看去，一个满身破烂的人站在那里，从身形来看是男性，年龄有五六十样子，头发胡须杂乱地生长着，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喂！你在自杀吗？”
辛南愣愣地点点头，随即像被按下了什么按钮般，“哇”地哭了出来，胡乱说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明明这边没有人的！”
“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男人大声说道，口水四溅。
“我就是要死啊，我就是要死！”
辛南同样大声回应道，声音在桥底更响了。
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脑子有病！”
辛南甚至不想反驳这句话，她把头埋在腿间哭了起来，原本觉得那男人骂完就走了，却迟迟没有听到远走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那个男人竟坐在了自己身后。
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安慰。
“你怎么不走？”
辛南试探问道，将坐姿换了个方向对着男人。
“我今晚要睡在这里，要走也是你走。”男人中气十足，瞥了瞥辛南，“你应该是有家住的吧。”
辛南点了点头，方才明白对方是个流浪汉。
对坐了片刻后，辛南打破沉默道：
“你，还有家人朋友吗？还是只有一个人了？”
“我啊，只有一个人了。”男人将眼前的头发扒拉开，“你也只剩一个人了吗？”
这话让辛南瞬间委屈上了，心中一阵反酸，她想死前能畅快说出自己的心声：
“对，只有我一个人了，父母死了，亲戚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也没有，更不会有。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没人在意、没人爱、丑陋的人！你说这样的生活，我要怎么过下去！”
“这样啊，那确实很可怜！”男人顿了顿，“和我一样可怜。”
听男人这么说，辛南竟觉得好受一些，可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止自己一个，而自己能碰到另一个更属难得，她凑近男人一些说道：
“喂，像你一样流浪生活很开心吧，我可以跟你一起流浪吗？”
听到辛南的话后，男人爽朗地笑起来，将所有头发往后梳去，终于看清脸上的笑容。
“想让我作伴也不用跟我一起流浪吧，不过，因为没人作伴就活不下去也太脆弱了。”
作伴？
辛南没有这么想过自己的需求，但想了想她觉得这也不足为耻，她奋力为自己辩解道：
“怎么说人也是群居动物，一个人很难支撑活着吧！”
“我不懂，活着就是活着，有饭吃有觉睡就行了，还需要什么？”
看着眼前男人的，辛南感觉像在看一只动物，或许他们不完全一样。
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淡淡说道：
“如果有人给你饭吃，给你觉睡，你愿意怎么报答她？”
“啊？这样的好事梦里才有吧。”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但看辛南一脸认真，他又收起了笑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问道：
“那，我要怎么报答呢？”
辛南往男人身边靠近了一些，伸出根食指举在他眼前说道：
“只要一直，陪伴在身边，只关心我一个人就好了。”
这人就是老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