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完全没料到她的反应竟然如此大,他一边小心地等待拍立得出片,目光亦望见苏眠夏拐入了前方转角处的小道。他随之跟上,可见四下无人,便忙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才刚说了一个“苏”字,听筒那边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喊:“你、你不要过来!”
“你在哪?”
“要、要你管!”
“快出来。”
“流氓流氓流氓!!!”
沈檀笑道:“好好好,我是流氓,要治我流氓罪你也得先出来。”
“你还笑!!!”
他听着那头带气的喊叫,便收了笑容四处寻着。壁花溪地方不大,小道却居多,沈檀在这四通八达的陌生道路上找了一阵,不免焦急起来:“你在哪?一个人很危险,快出来。”
“再危险也没有你危险……”
电话两端都沉默下来,只剩情绪各一的轻微喘息在两人之间回荡。片刻,叫着自己姓名的声音同时从听筒和身旁响起,苏眠夏猛然回头,见沈檀出现在一旁,手中还捏着那张尚带余温的相纸。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撑起发软的双腿又起身要跑。沈檀不待眼前的人再动,上前两步便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苏眠夏听着他干哑的低语恼怒回应。
橙红的凌霄花爬满这藏身的红墙,甘甜的蜜香随烈日涌来,苏眠夏不觉嗅了满鼻,人便忍不住晃了两晃。
“花太多,闻得闷了?”沈檀察觉到她的不妥,松了怀抱转而拉她道,“下午天热,还是回去休息吧。”
两人回到家中,张文英正在院里摘晚上要吃的蔬菜,苏眠夏只淡淡打了声招呼便径自进了厅内。沈檀回屋给她倒了杯水,又来到院中向张文英道:“外婆,我来摘菜,您进去歇一会儿。”
“那孩子怎么了?刚才出门还好好的。”张文英道。
沈檀摘下一捧苋菜,勉强牵了牵嘴角:“是我不好,惹她不高兴了。”
张文英见他们不过才出门一阵,此时回来了面色也不好,便微笑道:“我们眠夏在离异家庭长大,她妈妈工作忙,平时很少有人陪她。这孩子小时候还活泼些,大了以后有事就只憋在心里了。小沈,外婆知道你懂事,可以的话,还请你多多包容我们家眠夏。”
“外婆,您别这样说,我愿意对她好。”沈檀一边说着,又扶起张文英道,“您先进去休息,我把剩下的这些摘完就进来。”
张文英应着进了屋,她见苏眠夏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便坐下道:“小沈在院子里帮我干活,这孩子很懂事,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
她看苏眠夏不语,又端过桌上的茶抿了一口:“难得有这样好的男孩子,要懂得珍惜。人家这么远开车送你过来,还给家里送了好多东西,我和你外公哪里过意得去?他带的那些礼品太贵重了,我留了两样出来,等回家的时候你把剩下的给人家还回去。”
苏眠夏闻言点了点头,张文英见状便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外婆,都说没有了,我们就是朋友关系。”
“若真只是朋友,那你要考虑清楚,要是喜欢,就答应人家,总不能让别人一直这样跟在你后面吧。”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张文英望着她道,“你老实跟外婆说,到底喜不喜欢他?要是喜欢,外婆今天就帮你做一回主。”
苏眠夏闻言脸上一红:“什、做什么主?外婆,都什么年代了……”
“是啊,都什么年代了?没想到你呀,比外婆还老古董哦。”
两人正说着,沈檀便走了进来,他并未打扰她们说话,只提着篮子默默进了厨房。张文英听见洗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便拍了拍苏眠夏的膝盖起身道:“你要想清楚,时间不等人。否则到时自己后悔,也耽误了别人。”
晚间用完火锅,大家聚在客厅喝茶聊天,消磨半晌才各自洗澡休息。苏眠夏回到房中,看见白天的那张拍立得静静摆在书桌,便胡乱理了理发丝,来到床前拿过相纸呆看。
定格的成像区里,她看见沈檀双眼轻闭的模样,直感到那阵柔软的触感再次出现在头皮之上。一声“嘭”的轻响荡在房中,苏眠夏倒向枕头,睁大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夜里,她翻来覆去半晌也未睡着,抓过手机一看竟已是凌晨两点,她叹了口气,只得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
一楼的两位老人早已进入了梦乡,苏眠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隔壁沈檀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悄悄上了楼顶。
晚风清爽,她倚着大门细细感受了一阵,便向天台中央的两把竹椅走去。才刚来到跟前却忽地看见旁边竟已然坐了个高大的黑影,苏眠夏心中一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轻呼出声。
“抱歉,吓到你了。”沈檀坐起来道。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这个问题可以回问给你吗?”他微笑道。
苏眠夏撇了撇嘴:“老中医不是最注重养生了吗,还是说晚上火锅的太辣,弄得人失眠了?”
沈檀不答,只微笑摇了摇头。深蓝的夜空星光闪耀,两人一人一椅各自坐着,默默仰头望了许久。
“今天下午的事,对不起。当时心情不太好,见你一直想逗我开心,又蹦又跳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就一时……没能控制住。”
老旧的竹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眠夏微微挪了挪身子,却并没有说话。沈檀见如此,便起身来到她跟前蹲下。
“可以原谅我吗,苏眠夏?”
溪流声越过幽静的田野与房屋,汩汩传来两人耳畔,苏眠夏望着眼前的人,只觉得他的瞳仁好似也被溪水浸透了般,湿乎乎的异常好看。
两人相对半晌,沈檀便垂眼道:“讨厌我了,对吗?”
水流撞在石头又越了过去,远远听来却似乎更加清脆,沈檀见她始终不语,不由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那我先下去了,你也早点睡。”话毕,他起身便向露台大门走去。
“自说自话……”
细小的嘟哝从身后传来,沈檀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苏眠夏依旧坐在原地背对自己。
“有点渴,想吃西瓜。”她说道。
不过片刻,他便捧了两半从中间切开的瓜重新回到天台,苏眠夏接过自己的那份,拿起勺子便吃。脆甜带着些许沙瓤的口感驱逐了白天的烦热,她接连吃下好几口,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沈檀将西瓜放在腿间淡淡望向远方,嘴里发出细微的脆响。余光察觉到苏眠夏的目光,他便道:“这里真的很舒服,就是这几天辛苦外公外婆了。”
“住得惯就好。再说从过来开始你就一直在帮忙,自己也没怎么休息。”苏眠夏见他只是微笑,便又好奇地道,“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你的爷爷奶奶?”
“我爷爷很早以前就过世了,爷爷不在以后,奶奶也不和我们家来往了。”
苏眠夏手中的小勺一顿,随即闭了口不言。沈檀见她面色愧疚,便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十二岁那年,外婆生病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父亲学校刚好没课,就开车去接,结果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辆水泥车侧翻,两人当场就……”
一声猝不及防的巨响在苏眠夏脑内轰然炸开,她猛地扭头望向沈檀,可他并未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壁花溪无垠的前方。
“父亲是家中独子,爷爷知道他不在了,一气之下心梗发作也撒手人寰。后来,奶奶来家里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与我们往来了。
“母亲工作忙,学生的事她丢不开。父亲走之后的好些年,她更加寄情于工作,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那几年外公也常常喝酒,有时第二天起不来,也不能去医馆。好在邻居街坊们都很理解,偶尔不开门也不会说什么。说起来,他老人家真是受罪了……”
他平静的语气随着溪流缓缓而淌,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苏眠夏呆了片刻,随后微微张口道:“那你呢?”
“我每天放学回家做饭,吃过以后就做作业。除了看住点菱丫头,自己再把学习跟上,其他没什么。”
身旁传来轻细的声响,苏眠夏埋着头,手中的勺尖在西瓜里乱七八糟地搅动。沈檀见状,抬手将她的勺子轻轻取走:“再这样下去,西瓜瓤就要变西瓜汁了。”
苏眠夏任他拿走手里的东西,指尖却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你自己就不难过吗……”
“难过。可人总要成长,而我也还有太多需要珍视的东西。”他答道,“何况现在有了你,我很幸福。”
她脸旁的发丝微动,沈檀好似望到了一眼嗔怪。
“不是吗?认识你以后,我每一天都比以前更加幸福。工作的时候,用你送我的笔写字,休息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生日的手串,想你的时候,平安扣就贴在胸前。我可以无时无刻地感受你,想你……”
眼眶的温度不觉又升高了些许,苏眠夏缓缓吸了口气,拿回自己的勺子道:“我都还没吃完。”
沈檀见她重新吃起已经一塌糊涂的果肉,默默微笑片刻道:“苏眠夏,我养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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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台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