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主屋。
“娘子忙活一天累了吧？为夫已铺好床铺，就等娘子过来歇息。”林善清将床头原本叠放整齐的被褥平铺开来，又把两枚绣着并蒂莲图样的枕头并排码好，盘腿坐在床上，对着正在拾掇的萧锦虹说道。
萧锦虹纤手轻拨，头上的发髻如流云般披泻而下，随即走到床对面，将几枚小巧的簪子整齐地收纳在衣柜左方的小抽屉中。抽屉里零散地放着些耳饰、颈饰以及束发布条，她又转身取过桌上的小面铜镜收纳其中，而后褪下身上外衫，仔细叠好置于衣柜右方。
见人准备上榻，林善清赶忙向旁边挪了挪。萧锦虹一条腿迈上床，另一只脚刚脱了鞋子，就被林善清拽住胳膊拉了过去。身子轻轻一转，瞬间整个人被林善清从后方揽入怀中。
林善清背靠着墙壁，下巴亲昵地抵在萧锦虹颈侧，“好痒……”萧锦虹缩着脖子躲闪，一只手抵在林善清脸上将他推开，“我今儿个真要累死了，你快别闹我！”
“难道我就不累？今晚大堂就我和小顺子招呼着，后厨的张叔也累得汗珠子砸脚面！娘子你好歹也心疼心疼我……”说着，林善清又想凑身过去。
“行了，都累了，说正经的吧。”萧锦虹从林善清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坐到对面，盘腿正了正身子，一脸严肃地开口道：“诗儿妹子……你说往后我们怎么安置她才好？”
闻言，林善清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沉默片刻才皱眉回道：“娘子，你真的相信那姑娘……呃，诗儿妹子的说辞吗？”他语气一顿，犹豫了下才继续道：“虽说是个弱女子，瞧着她那神情、举动，大抵也是个良善之人，可什么……‘天上来的仙女’、‘另一个世界’……怎么听都太玄乎了吧？前些年城南不就有人染了疯病，天天叫嚷自己是‘玉皇大帝’么？”
“胡说什么呢！诗儿妹子怎可同那疯子相提并论？那人都已经癫到当街动手打人了！难道你还想找人把诗儿妹子捉去关起来不成？”萧锦虹杏眼圆睁，厉声反驳。
“哎哟，娘子这是说哪里话！”林善清一脸冤枉，“我知晓诗儿妹子定是神智如常，只是不解你为何这般轻易便叫人住下，还招待得如此周全？”
萧锦虹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有落难之时。你方才不也瞧见了？她头发披散，衣衫上还沾着土，就这么周身狼狈地出现在院子里，换做是你，狠得下心将人赶出去？”
见林善清垂头不语，萧锦虹亦敛下神色继续解释道：“还记得当年咱们背井离乡、上来京城的日子吗？那时旱灾四起，饿殍遍野，纵然你我身上都带着盘缠家当又如何？还不是谷匮粮乏，一粟难求！你为了给我找吃的，冒雨跑到林子里摘野果、蘑菇，回来就病倒了。”忆及往事，萧锦虹不禁动容哽咽。
“是啊，当时我昏昏沉沉，隐约记得被你扶着走到一处驿站，再醒来……便已是两日后。”林善清握住她的手回忆道。
“嗯。那夜我带着你走到一处早已空无一人的驿站休息，身上半点口粮都无，只能接些雨水喂你喝，可你却始终热气不退！就在我急得快发疯，以为已是穷途末路之时，恰巧一对父女进来驿站歇脚。”
“这事儿后来你同我讲过，我记得他二人在我醒来之前便离开了？”林善清确认道。
“没错，当时一个小姑娘搀扶着父亲进门，先同我礼貌地打了招呼，便走到另一边坐下。那老爷子似是病着，从门外到屋里短短几步路，就走得气喘吁吁。”
萧锦虹舒展双腿，换了个坐姿，“当时我一心照料你，也顾不上旁的。一边用雨水打湿布巾，帮你擦拭降温，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小姑娘见你双唇干涩、面容枯槁，竟主动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张干饼递给我。”
“你病得那么重，再加上我们一日多未进食，我就没多推辞，连声道谢着接过。蘸着水把饼撕成碎块喂你吃了下去，好在约莫两个时辰，你便退了热。若是没有当时那两口饼，我怕……”想起那晚凶险，萧锦虹至今仍心有余悸。
林善清亦听得眼眶发红，心疼不已，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悄声抚慰：“苦了娘子了……如今我们算是苦尽甘来，所以娘子你一见这落了难的诗儿妹子，便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这是自然。再者，那好心的姑娘正和诗儿年纪相仿，一看到诗儿，我便想起当年的赠饼之人。也不知那对父女现下身在何处，生活可有着落……”
“娘子心意，我明白。虽然诗儿妹子身上疑团重重，但我们做人本应像娘子这般，懂得雪中送炭不是？”林善清虽为妻子的善良感到欣喜，亦不免担忧，“暂时收留她倒成，可诗儿妹子也不能一直被我们‘草’屋藏娇啊！平白多出一个大活人，且不说往来食客，张叔、小顺子，怎会不心生疑虑？”
“嗯……就先跟他们说，诗儿是我的远房亲戚，听闻我们夫妻在京城扎了根，特地前来投奔，你看可行？”萧锦虹想了想提议道。
“跟我想一块儿去了。不过……这也只能糊弄街坊。”林善清随即说出自己真正的担心：“倘若诗儿妹子一直回不去‘天上’呢？那她在这里就是落不了户籍的‘黑户’！没有文书证明，且不说置房、嫁娶大事，恐怕连那城门楼子都出不去，根本寸步难行！一旦被官府知晓，那可是要被抓起来的！”
“你怕什么！”反观萧锦虹却一脸不以为然，“这十多年来，京城商贸兴盛，人也越来越多，又和外族往来，你当偷渡来的‘黑户’还少吗？没听那田六婆子说过，户籍是可以‘买’的吗？”
“你疯了吗？！”林善清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之人，表情夸张地嚷道，“这要是被发现，不单诗儿妹子遭殃，连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嗤，你胆子可真小！”萧锦虹白了他一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叫‘人多则难尽罚’！田六婆子说了，就算不走运被发现，交点罚银，再给衙役塞些好处，事儿就能抹平了……”
“娘子，你这艺高不高我不好说，人是真胆大啊！万一……”
“当初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这么怂呢……”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更声三响，屋内交谈方歇。
***
翌日，烈日高悬。
富诗儿狠狠抻了个懒腰，却不想左臂还未伸直，就结结实实地打在墙壁上，疼得她手指直发麻。睁开双眼，低头看见这一身的古代衣裳，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穿书了，前路茫茫，举步维艰。
昨夜睡前，富诗儿还暗自期盼万一这是一场梦呢？也许待到天明，她便能在自家柔软的小床中醒来，诗诗会比闹钟还早地过来磨蹭自己手臂，然后美美地打扮一番，出门请好友吃庆功宴……但横在头顶陌生的房梁、身下窄小的床铺，以及对面摇摇欲坠的古旧木柜，皆好似于静默中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天真。
“什么时辰了？太阳居然这么晒……”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富诗儿脸庞。猛地从床上坐起，她不禁捂脸懊恼，自己居然在别人家睡到日上三竿，真是太不像话了！
“嗖”地一声跳下床，穿上萧锦虹为她准备的鞋子，富诗儿忽然身形一顿，心下茫然：现在应该做什么？去洗漱吗？屋子里没有水，就这样蓬头垢面直接出去？还是先把头发打理一下再说？可像锦虹姐那样的发髻到底该怎么弄啊……
正当富诗儿手足无措之际，门外之人似乎听见里面传出动静，轻轻叩响门扉唤道：“诗儿妹子，你起了吗？若是方便，我给你端盆盥洗的水来。”
是锦虹姐！富诗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眼神一亮赶忙应道：“我起了锦虹姐，真是麻烦你了！”不多时，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富诗儿赶忙打开房门。
萧锦虹见她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放下水盆，伸手帮她整理纷乱的衣带，再解开系错的扣子重新系好。“诗儿，你先洗脸，等下我再为你梳个发髻。姐姐我手可是巧得很呢，定把你打扮得如花似玉。”
“真是过意不去，我居然睡到这个时辰……”富诗儿低头盯着胸前那双帮自己整理衣物的手，羞赧得不好意思抬眼，“但如今我也只能仰仗锦虹姐你了！不说衣衫，单说锦虹姐你头上这漂亮的发髻，打死我也弄不出来！”
“哎哟，这算什么呀！”萧锦虹待富诗儿简单清洗过面颊，便端起水盆，走到门口朝院落四处张望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回头说道：“诗儿，我先出去倒水，你脚下走快些，到旁边的主屋等我。”
闻言，富诗儿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进隔壁，只听“哐当”一声，萧锦虹将盆随便扔在院子角落，迅速转身走进屋内关上房门。一进门便将富诗儿按到屋中间的椅子坐下，接着又在衣柜左侧的抽屉里翻腾起来。
“我这房里简陋，也没个专门的梳妆地方，平时那些簪花饰品、镜子什么的，都是用时才拿出来。”萧锦虹边翻找边絮叨着，“我可得好好挑挑，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大展身手……”
瞧这架势，她似乎成了锦虹姐的“模特”？富诗儿心中既好奇又期待，不知自己经这双巧手古色古香地打扮一番后，会不会也变成个“古典美人”？
发丝在萧锦虹灵巧的指间翻飞，不多时，一个精巧的发髻便在富诗儿头顶成型，余下一缕秀发也被梳理整齐，柔顺地附于胸前。萧锦虹又挑挑拣拣地，在她头上别了三支金黄色小簪，取来一条由细小金色珠子串联而成的发饰，沿着发髻边缘，仔细围拢固定。
“成了！这叫‘飞星逐月髻’，诗儿你可还喜欢？”萧锦虹退后半步，越看越觉得满意，“诗儿妹子，昨日你虽蓬头垢面，我便已经看出来你是个美人胚子，今天这一打扮，真是愈发光彩照人！”
“锦虹姐，这真的是我吗？也太好看了吧！”望着铜镜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富诗儿眼底透着浓烈惊艳，几欲尖叫出声，完全没料到萧锦虹的一双手竟然这么巧！精致的发髻衬得她那小脸仿佛只有巴掌大，灵动之中透着清雅，虽未施粉黛，却能于顾盼间轻易攫住他人的目光。
这也太绝了吧！简直甩现代那些收费离谱的影楼十八条街！富诗儿不禁雀跃不已，暗暗于心中大声叹道。无论如何，能在这里遇到锦虹姐和善清哥，又享受到如此优质的“古风换装体验”，这趟穿越之旅就算没白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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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