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向不远处的菜园子,临近时,小坡上传来几声狠厉的狗吠声,许知安小心地看过去,仿佛光明大胆的视线会成为斩断那条铁链的大刀,虽说他不怕狗,但长的那么凶的狗他还是第一次见。
“哥哥,它是吃啥长大的?又黑又壮,牙还那么长。”许知安时不时地偷瞄几眼,蹙起的眉头里藏着畏惧,“不当看门狗可惜了。”
“你害怕了?”
许春朝垂眸看了眼使劲往自己身边凑的许知安,无声笑了笑。
一旁的爷爷拄着木拐杖,目光落在许知安和蒙蒙身上,脸上纵横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农村的狗不像城里,都是吃剩饭。”他望向那只朝着这里乱叫的黑狗,举起拐杖虚晃了一下,那只狗才安静下来。
“它要是看门狗,你还敢去别人家里玩吗?”见他实在害怕,许春朝索性一把拉过许知安,自己站在外侧。
“不敢,万一它咬到别人咋办?”
“嗯,你说对了。”爷爷佝偻着腰,步履蹒跚,一步一步往前走,腰间的物件时不时响一下,“这只狗就是因为常常咬伤人,所以才被关在这里,杀了不忍心,送走又没人要,它老了,也就叫声大点,唬人罢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放着平静,他淡淡道:“只能栓着等死了。”
“什么?”许知安心中不免生出些震惊,没想到那么可怕的一只狗会有那样的结局,所以望向远处时,眼底的恐惧渐渐被怜悯代替,于是问道:“它主人不给它饭吃吗?”
“养它的人都死了,谁能给它吃的。”
爷爷微微喘着气,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他盯着眼前的土坡,仿佛是那只狗的最后归宿,
他沉默地摇了下头,动作轻缓,似是一种对命运的屈服。
爷爷杵着拐杖,又借着许春朝横在腰侧的胳膊的力量,左脚终于蹬上坡面凸起的一块硬石头,在三个人的推力下,爷爷终于安稳的站上了坡顶。
还呆在底下的许知安回望那只黑狗,他仰头看向老人,风从坡下灌上去,吹气爷爷黑色的衣衫,他问道:“周围没人给它吃的吗?”
老人只默默转身,向前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像干枯的落叶,“年轻时作的孽,不管到了啥时候,总是要还的,这是它的命,人能怎么办?干预不了的。”
耳边不断回荡着老人的话,等蒙蒙拉着他走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
“走吧,知安哥哥。”蒙蒙拉着他往回走,对一直在出神的许知安缓缓解释,“锁兔笼的钥匙好像被爷爷落在家里了,许哥哥让你和我一起回去找。”
“确定是落在家里了吗?可别丢了。”
“放心吧,爷爷经常把钥匙串收起来,今天突然被我拉出来,所以才忘了带。”
“那就好。”
路过小土坡时,许知安灵活地跳下去,接着把蒙蒙抱下来,两人刚站稳,耳边又响起恐吓人的狗吠声。
许知安立马和蒙蒙换了个位置,用身体当盾牌,护着同样很害怕的小姑娘。
对那番话的忧虑驱使着他去打探黑狗年轻时的罪孽,于是在彻底听不见叫声的地方,他开口问道:“蒙蒙,你知道那条狗做了什么坏事吗?”
蒙蒙仰头想了一会儿,如实回答:“听爷爷说,那只狗一点也不怕人,总爱晚上出没,所以每当有人出现在它附近时,它就会从黑暗中冲出来,狠狠咬上别人的腿,有时候也会跳起来咬胳膊,它嘴边总会有好多血,特别可怕。”
“它一直都这样吗?”
蒙蒙摇摇头,忽的又想起了什么,转而点点头继续说,“知安哥哥,你刚才注意到它旁边不远处的破屋子了吗?”
许知安摇摇头,注意力一直在那条狗身上,完全没看到其它东西。
“那里就是它主人的房子。”蒙蒙含蓄地点点了自己的脑袋,小声说:“那个人这里生病了,他把那只狗带回家养着,结果有一天,有人路过菜园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臭的味道,听说他胆子大的很,把狗锁住之后进了屋,发现狗主人已经去世好几天了。”
“后来很多大人都说是那只大黑狗做的。”
许知安目光一凝,半信半疑,他无法笃定这是事实,一只狗会害人,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就是病句。
但他不是当事人,所以也不好做出什么评判,只得点点头。
“但那只狗伤人的事不假。”
爷爷随意坐在兔笼边,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而看向独坐一旁的许春朝,声线独有的沧桑感让他问出的话也带着别样的味道。
“孩子,你这样做,对那个孩子,真的好吗?”
许春朝听不出这句问话是平静的审判,还是温和的劝诫,可沉甸甸的问句,像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他心上。
那份平静让他难以辩驳,他明白许知安迟早要知道真相,只是他依旧不愿意,让许知安过早的面对失去。
风里带着静默,许春朝把偷拿走的钥匙还给老人,第一次做坏事被人看穿,他心虚地捋了捋耳后杂乱的发丝。
“行了,别不好意思,谁都有干坏事的时候。”爷爷拍了拍铁笼,又把钥匙递过去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许春朝舒展眉心,朝他笑道:“谢谢爷爷。”
所以等许知安和蒙蒙翻遍整个小屋子,带着一无所获的沮丧返回菜园子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副非常愉快的画面。
许知安满头雾水的跑过去,看着此时和兔子们玩的正开心的许春朝,不禁皱眉发问:“钥匙找到了?”
“这个……”许春朝心虚地朝爷爷望过去,等待仁慈的帮助。
爷爷配合着帮他撒谎,眸中歉意满满,笑道:“不好意思啊孩子,爷爷老了,钥匙掉了的时候都没发现,你们走了没一会儿,春朝那孩子又不放心的去原路找,结果就在那……”他拿拐杖指了指小土坡,钥匙被偷的地方,“钥匙就掉那儿了。”
“真是麻烦你俩跑一趟了。”
哪里见过一位古稀老人给自己道歉的,许知安连忙挥挥手,笑道:“没事没事,钥匙没丢就好,我还担心兔子会被一直锁着呢,还好现在都出来了。”
他看着蒙蒙急不可耐地奔向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兔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突突的时候。
收到那个礼物的时候,他觉得许春朝真的是天下无敌好的人。
“许知安,愣着干嘛,你不是要帮蒙蒙给它们起名字吗?”
这次也是,许春朝招呼他过去,周边围了好多兔子,他听见好多欢笑。
现在,他依然觉得许春朝是天下无敌好的人。
许知安走进那片快乐之中,忽略了心中徒然升起的,一秒钟的自我怀疑。
他开始和蒙蒙一起给小兔子起名,有叫“开心”的,因为那只兔子总垂下耳朵,看起来很伤心,也有叫“不均”的,因为那只兔子的毛色不是纯白,就像没涂均匀的色块,还有叫……
许知安数了数,一共有八只兔子,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给兔子起名,等回去的时候,夕阳出来了,半边天空漂亮的出奇。
“哇塞,还好突突不是母兔子。”许知安伸了伸腰,长吐一口气,说道:“要不然,它生那么多宝宝,会很辛苦的。”
许春朝和他并排走着,偏头躲开许知安差点拍向自己的手,打趣道:“那不是很好嘛,小小年纪就儿孙满堂了。”
“啥东西?”许知安笑眼盈盈地纠正道:“明明是兔孙。”
许春朝的视线落前方的后脑勺上,他仰头浅笑,橘黄色的光晕洒上他的侧颜,晚风吹来他宠溺的回答。
“嗯,兔孙,都是你的宝贝。”
“不过呢……”许知安转过身,倒着走路,他凝视着夕阳里的许春朝,有片刻的失神,脑海里的话也被风搅乱。
“哥哥……是大宝贝。”
错乱的话就这么被许知安说了出来,但他还没清醒过来。
“什么?”
隔着距离的许春朝没完全听清,便提声问道:“我是什么?”
“大宝……”
话说到一半,许知安突然回神,晚霞染上他的脸颊,橘红一片。
他忙的纠正道:“是很好的人啊。”
会带着蒙蒙回家看兔子,允许她陪着爷爷,允许她在自己家睡一觉,允许第二天再带她回去。
许知安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他支着脸,望着离自己有些远的许春朝,他正在打电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隔着算不过来的时间。
许知安就那么看着他,什么也不想,只知道自己正在呼吸,风里有让人安心的气息。
“好了,就送你到这儿了,我一会儿还得接蒙蒙回学校。”
许知安有些惊讶,“我以为哥哥会让蒙蒙呆一晚上,第二天再带她回学校呢。”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一切都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许春朝罕见的这么严肃,语气和表情都是。
“哦,那你快点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不安全。”
许知安想到了蒙蒙给他讲的黑狗事件,胳膊上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
“好,我先走了。”
许春朝和他挥手告别,走至视野盲区,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不过不是跑回蒙蒙家,他抄了一条小路,回到自己家,刚好和骑着自行车来的庄美芳碰上面。
看见前筐里的兔子,许春朝才松下一口气,他走过去,安抚似的摸了摸还不适应新环境的兔子。
庄美芳从自行车上下来,谨慎地打量了四周,说:“春朝,你藏兔子的地方真隐蔽,我找了好一会儿,要不是一位大爷提醒,单靠我这昏花的眼,估计是很难找到。”
许春朝扬起唇角,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夸赞道:“哪啊,您那不是昏花,是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柔。”
“还和小时候一样嘴甜。”
“您也还以前一样漂亮。”
听到赞美,庄美芳缓缓一笑,轻轻摆了摆手,带着岁月的谦和。
“不过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和突突这么像的兔子的?”
“这得谢谢一个小姑娘,还有帮你找到兔子的爷爷。”
许春朝无意识的抬头,月亮悬挂在晦暗的一角。
他想,可能是突突好朋友的意思吧。
于是对着黑夜,在心底发问:突突,许春朝做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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