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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迟到

八月末,立秋虽过,太阳依旧毒辣。

722路公交车缓缓停靠,机械女声报站后,车门“嗤”地打开。

一个男生跨步上车。他个子很高,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睫半垂着,遮住了大半眸光,透出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却开得很足。

他上车后立刻引来了好几道目光,算不上是探究,更多的像是被他那种冷冽干净的气质所吸引。前排有女生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又慌忙移开视线。

他像是习惯了,不甚在意这些目光,只快速扫了一圈,就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懒洋洋地往后一躺,闭上眼睛,不动了。

“前方到站——实验学校。”

车到站,他起身,长腿一迈,利落下车。

校门口空旷得反常,只有蝉鸣在炽热的空气里撕扯。晏炀天本不着急,但见此情景,步子还是下意识加快了些。

不过就算快,这人的走路姿势还是那样。看上去轻缓,却始终像揣着半分没睡醒的慵懒,不经意间还透着点摇曳。

就这姿势,在刚开学的时候被不少人说过“装”,甚至因此招惹过麻烦,但他依旧我行我素。

就在他以为这个点只有自己时,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让他脚步微顿。

那书包,全校他就没见过第二个。

可心里还是不太确定,待走近看清了,又觉几分好笑,脚下不由再次提速,眼看两人距离渐渐缩短,他又放缓脚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女孩浑然不觉,在前方走得从容。

一张小圆脸软软润润的,脸颊缀着浅痣,眼睛弯如月牙,整个人像小鹿撞风,又不慌不忙。

今天,是实验中学初二“预开学”的第一天。

所谓“预开学”,不过是“提前上课”的体面说法。学校也为此把三个年级的时间给错开,再加上学风处还没正式上岗,校园里这会儿没什么人影。

晏炀天心里算着时间,走得不疾不徐。

她刚踏上二楼阶梯,他才落上一楼台阶,她方拐入上层转角,他正行至下层半途,两人之间始终横亘整段楼梯,不长不短,也不多不少。

教室在四楼。

一下子爬得多,中间也没停,陈颂安走到四楼时,已有些轻喘,小脸也透了点热乎的红气。

路过八班窗户,她没往旁边看,径直往前走,到了七班门前,脚步才慢了下来,朝讲台上飞快瞥了一眼——是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姓刁,单名一个敏。

人如其名,课风也十分霸道,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能叫年级主任也“礼让三分”的人物。虽平日里要求苛刻,但肚里的墨水也是实打实的深。

这学期,他卸了十四班的语文课,专攻七班,用老刁自己的话说,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消息传开,十四班一片嚎叫,七班则感觉肩上担子骤然一沉。

此刻,老刁正讲到兴头上,早读课愣是被他上成了正课,声情并茂。女孩在门口站了片刻,逮住他话声一顿的空当,喊了一声:“报告。”

刁敏瞅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她进来,嘴里的话却没停:“说到祥子拉车,那叫一个艰辛。”

老刁撑着肖昂的桌子,瞥了眼刚走到座位边上的陈颂安,话锋一转,故意打趣道:“就好比肖昂来拉车,这时候,谁啊,我们陈颂安来了,往车上一坐,那他能不激动吗?那不得牟足了劲往前跑?”

众人“哗”地一下,全都看向了站在位置上的陈颂安。

她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眼的功夫,脸上就挂上了一个标准又无奈的微笑,叹口气后,认命般的坐到了座位上。好了,那股熟悉的麻木感又回来了。

陈颂安各科皆优,尤擅写作。

新生开学考,她的那篇作文就直接惊动了整个阅卷组。

老师们纷纷在群里询问这是谁,却没一个能答得上来。毕竟刚开学,大家对自个班上学生的字迹还不怎么熟悉,眼看问不出什么,几人就索性约着去年级主任的办公室翻试卷辨认。

这么一来,302 室竟一下子集齐了大半个语文组的人。

崔主任推门见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弄清缘由之后,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几个老师还来了兴致,打赌这学生肯定在自个班上,结果试卷翻出来一看,原来是七班的。老刁在办公室叉腰得意了半天,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严肃劲儿。

陈颂安也没辜负这份期待,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不说,作文更是次次出彩。

这俗话说得好,怕就怕学霸既有天赋又好学,像只小鸭子,水面上一派悠闲,水下的脚蹼却划得飞快。

她刚坐下,晏炀天就出现在了窗外。

来得不算巧。

老刁的脸正对着走廊,晏炀天刚走到门口,火力就迎面而来:“哟,瞧瞧这第二位‘祥子’也到了,车是拉不动了,人倒是挺稳当,不紧不慢的呵?”

底下有人闷笑。

好在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谁让这第二位迟到的,成绩也让他挑不出错。

晏炀天面上依旧平淡,眼底多了几分无奈,低声喊了声“报告”,得了许可后就走向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似乎对周遭的低笑置若罔闻。

陈颂安看到了还有些惊奇,这人居然就在她后面?那他有没有看到她?

正这么想着,木槿就碰了碰她,身子也朝这边歪了歪,但眼睛仍就盯着桌上摊开的语文书,“你今天不是值日嘛,早上老班来了,点人呢。”

陈颂安一愣。

这才想起,上学期放假前全班一起大扫除,班主任当时也说了,当天的值日生顺延到了今天。她低声回道:“真忘了,不过我妈应该跟他说过了。”

“哦。”木槿应了一声,过了两秒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晏炀天也值日,你俩都没来,你是没看见老班当时那脸色哟~”

“什么呀?”

木槿直起身干咳了一声,模仿班主任那种带着点威严又不解的语气:“今天谁值日?就三个人啊?还有两个是谁?”

她停了一下,恢复自己本来的声音,描述场景:“没人应,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然后他就自己走到讲台上,翻出值日表,对了对人,就知道你俩没来。”

下一秒,又切换成模仿模式,眉头微皱,目光扫视,用那种略带点名意味的语气:“陈颂安——”

“也没人应,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了,‘哦’了一声,”木槿顿了顿,学得惟妙惟肖,又接着念下一个名字,“晏炀天?”

紧接着,她眉头皱得更紧,声音还拔高了一个度,带着明显的诧异与不悦:“什么?也没来?!”

这句学得活灵活现,连语气里那点不可置信的调子都抓准了。

“噗嗤——”

前桌的蒋添一实在没憋住,肩膀笑得抖个不停。

只是这声音着实也闷儿大了些,刁敏的目光立刻甩了过来,周围几人连忙拿起笔在书上划起重点来。

陈颂安听了之后,突然就想看看晏炀天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结果刚朝那个位置看去,就撞进了那人的眼里。

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在继续。

陈颂安的呼吸却一滞,忽然浮上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她蹑手蹑脚想靠近对方探个究竟,人家却已经开了门站在那儿,没躲没藏,连点“怎么是你”的意外都没有,就这么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什么内容,没有笑意,没有探究,也没有意外,似乎就只是在单纯地看着这边。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让她有种被捕捉到的感觉,整个人都无所遁形。

陈颂安的脖子先僵住了,跟着就窜上一股子臊气,一种混合着“偷看被抓包”的尴尬和“这有什么好看的”的恼意全都涌了上来。

这一羞一恼交替而上,让她近乎是仓促地、又带着点负气似的一下就将头转向了讲台,努力做出一副“我本来就是要看老师”的样子。

晏炀天看见她倏地转头、高马尾随之一甩后便垂了眼,目光重新落回书上老师正讲的那一行。末了,又无声笑了笑。

这感觉很熟悉。

就像初见时在医院大厅的人群里,他俩一眼对上,她也是这般,神色慌了慌,便匆匆移开。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说透的念想,就已经放心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