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梁砚进门时,痕检员正蹲在一张折叠桌旁拍照。
闪光亮过,桌脚下方几粒没有扫走的碎屑短暂地显出来,旁边却有一大片明显处理过的地面。桌腿上还沾着深色污迹,其中两条已经挪出了原来的位置。
“从这边走。”痕检员指了指留出的通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塞着货架和杂物,靠墙摞着几只装工具的塑料箱。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不动垂下来的半截窗帘。
尸体在客厅另一侧。法医正在工作,梁砚没有过去,先沿着痕检员指的方向看了一遍。
靠墙的矮柜被挪开了,后面一段踢脚线也拆了下来。那一侧的东西处理得很细,连柜子下方不容易够到的部位都动过。拆下来的材料装了袋,收在墙边。
再往外一点,折叠桌上、桌腿和旁边地面上的污迹都还在。
中间有一道临时贴上的胶带,沿着地面转了个弯,没有正好把屋子分成两半,却把动过和没动过的地方分开了。
“这些都是我们进来以前的?”梁砚问。
“对。进场照片里有。”
痕检员站起来,给他看刚拍的几个位置:“处理过的范围不连贯。柜子背面动了,这张桌子外侧没动。”
“有没有可能不是同一次弄的?”
“还得看检验和其他情况,光凭现在这些不能定。”
梁砚点头,绕过桌脚,在胶带前停了一下。
胶带靠近墙根的一端,有三道深色笔痕。前两道短,第三道拖得长一些,挨得很近,不凑过去容易当成蹭上的脏污。
痕检员已经拍过,照片里带着比例尺。梁砚看完,又指了指墙边。
“工具收起来了?”
“有些在箱里,有些还在外面。是不是当时用过的,要接着核。”
“把这些分别记清楚,别先按干到一半归。”
痕检员把照片翻回全景。
屋里有收拾到一半的东西,也有已经收了尾的地方。清理的人拆开了难处理的位置,却留下了近在手边的污物。至于做这些时赵骁在哪里,还没有答案。
门外有人叫了一声梁队。
负责核实身份的民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是赵骁,与昨天核查瑞诚时提到的那个人一致。通话记录里也找到了许彻的号码。
“接通过吗?”
“这两通没有。后面有回拨,也没接通。”
梁砚接过记录看了一眼。
昨天许彻将手机扣在桌上时,他问过要不要先接。许彻说晚点回。
两次来电的时间,正落在那段询问里。
“其他联系过的人也分别核。”梁砚把记录交还,“许彻这边我来。”
他从屋里出来,在楼道口脱下手套,拿出手机。
楼下有人在吵运货的车堵住了路。守在楼梯口的民警让他们往旁边挪,声音传上来,隔着两层楼,已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电话接通以后,梁砚问:“许彻,你现在在哪里?”
·
许彻刚走到车旁。
昨晚回公司后,他又给赵骁打过一次电话,仍然没通,便在微信里发了句“找我什么事,看见回我”。到早上,这条消息下面也没有新内容。
他还想着上午把另外两个旧同事的号码核一遍,一起发给梁砚。
“在家楼下,准备去公司。”
“你昨天离开派出所以后,和赵骁联系上过吗?”
“没有。电话、微信都没回。”
梁砚停了一下:“今天早上发现赵骁死亡。我们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许彻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按下去。
路旁一辆车正在倒出来,轮胎压过积水。他往里让了一步,裤脚还是沾上了一点。
“确认是他?”
梁砚把姓名和手机尾号说了一遍。
就是他昨天在这人面前提过的那个名字,就是屏幕亮起来时,他想等一会儿再回的那个号码。
“身份已经确认。”梁砚说。
许彻看着车窗。玻璃映出对面一排防盗网,有人晾了床单,水顺着布角往下滴。
“什么时候的事?”
“目前能告诉你的是今天早上发现,死亡时间还在核。”
“怎么死的?”
“还在查。昨天那两通来电,你有没有收到别的相关消息?”
许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微信。
发出去的话还在原处。
“没有。”
梁砚和他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挂断之前,让他保留相关的通话和聊天记录。
许彻说了声好,站了一会儿才解锁车门。他把钥匙放进车里,又拿回来,改叫了一辆车。
等车时,他给周鸣打电话,交代上午的安排。
“你不去那边了?”周鸣问,“客户说柜子已经腾好了,就等你过去。”
“让老韩去,有拿不准的拍照。”
“你那儿还没完?”
“赵骁出事了。警察找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周鸣没追问:“行,车和人我来排,你忙你的。”
许彻挂断,又打开了赵骁的头像。
那还是一张好多年前的照片,人在景区门口,背后半块招牌被截掉了。许彻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换的,只记得赵骁以前在工作群里发语音,开头总有一声咳。
他点进聊天记录往上翻,没有翻到近期的事。
赵骁后来去了哪家公司,住在哪个地方,他都不知道。
叫的车停到面前,司机降下车窗问了一遍尾号,许彻才收起手机。
车开出去一段,司机问他是去派出所正门,还是后面那个办事窗口。导航上两个入口都能选。
“正门。”
司机点了几下屏幕,绕开前面正在修的路。许彻看着地图上往回折了一小段的蓝线,没有催。
到了派出所,昨天那间屋子里换了一个负责记录的人。梁砚已经在,面前没有摆现场照片,先核对的是他们认识的经过。
许彻说,他们在瑞诚共事过,一起出过工,离职以后偶尔联系,最近几年没有见面。
“最后一次见面,你还能想起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现在想不准。得翻以前的消息,不能保证能找到。”
梁砚让他先说能确定的。
问到赵骁有没有来界线找过他,许彻说没有。又想了想,补充:“至少没来找过我。有没有向别人问过工作,我得问公司的人。”
记录的人把这句话补了进去。
“昨天为什么没接他的电话?”
“当时在跟你说话。”
“第一次我问你要不要先接。”
许彻看向桌角:“我以为不急。”
他昨晚已经知道这句回答不完整。赵骁很少主动找他,昨天却连着打了两遍。他只是想先离开这间屋子,等没人听着,再问对方出了什么事。
现在桌子还是这张桌子,梁砚也坐在对面。
“还有别的原因吗?”
许彻手里的手机放平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说,“不想当着你们接。打算出去再回。”
梁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这句话。
“出去以后,第一次回拨的时间。”
许彻点开记录,让他看。两通未接,后面是他打出去的几次电话,微信里的消息也在。
梁砚逐项核对,又问了他离开派出所之后的行程。
许彻说,回公司,中途买了点吃的。之后一直在公司处理停工和调班的事,晚上才回住处。
问到能不能进一步核实这些时间时,他把付款记录、公司群里的消息分别找出来,想了一会儿,又提了周鸣。
“他比我晚走。门口也有监控。”
梁砚记下联系方式。
许彻将手机收回,看着刚才列出来的那一串时间。
“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目前看到的最后几个拨出号码里,有你。”梁砚说,“其他记录还在核。你们没通上话,这一点会如实记。”
许彻点头,拇指在手机侧面抵了一会儿,按亮屏幕,又关掉。
昨天下午,他就在这间屋里等那阵震动停下来。
当时只觉得有点烦。
走廊里有人端着纸杯经过,杯沿撞了门框,水洒出来。
“操,烫。”
那人压着声音,脚步在门口停了停,又往另一头去找拖把。许彻偏头看了一眼,重新坐正。
“我能知道他是在哪里出的事吗?”
梁砚没有展开现场的情况,只告诉他是在赵骁现在使用的一处房屋里,随后问,他知不知道赵骁近年的工作和住处。
“都不知道。”
这一次没什么需要挑着说的。
说到这里,许彻才发现,自己能提供的那点事情,几乎都停在瑞诚。赵骁离开以后过得怎么样,他连一句现成的话也拿不出来。
相关内容记录完,梁砚让他重新看过,核对需要修改的地方。
许彻改了一个时间。
昨晚他给赵骁发微信,是回到公司之后,不是在车里。两件事挨得近,刚才说反了。
周鸣把上午两处现场的人员安排发了过来,最后问,下午要不要给他留一辆车。
许彻想了想,回复:今天按我不在排。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等前面的内容核对完,梁砚才另取出一张局部照片。
“还有一件东西,想请你辨认。”他说,“见过就说见过,不认识也没关系。”
照片拍的是一小段胶带,表面有三道深色线条。
许彻低下头。
他先看笔痕,又看胶带两边。照片带着比例尺,只截取了很小的范围,看不出房间完整的样子。
“这是在哪儿?”
“与赵骁有关的现场物品。”梁砚说,“这个记号,你以前见过吗?”
许彻没有立刻回答。
两道短的,一道长的。第三笔收得有点斜,笔尖在末端多停了一下,颜色比前面深。
他见过相似的东西。
最早并不在瑞景公寓。那时他刚进瑞诚,干完自己那一部分,还会拿着工具去找谭修远,问剩下哪些要做。
谭修远嫌他反复跑,戴着手套在已经收好的东西上划了三笔。
“看见这个就不用再问了。”
他写字费劲,又懒得摘手套,后来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有时写在材料袋的封口上,有时写在临时划出的作业边界旁。两短,一长,告诉跟在后面的人,这一块做完了。
公司没有这条规定。许彻也没在别的地方见人专门教过。
他把照片往桌面上放稳:“以前带我的人用过。”
“谭修远?”
“嗯。”
“表示什么?”
“收工。或者这一块结束了,不用重复做。”
梁砚没有在照片上写,另拿了一张纸记下。
“只是他用,还是其他人也用?”
“有人会跟着学,不算他独有。”
“赵骁见过吗?”
“他跟过老谭,可能见过。用不用,我没留意。”
梁砚将照片转正:“只看这几笔,能不能确定是你说的那个记号?”
“不能。别人也能划三道线。”
许彻说完,手仍停在桌边,没有往回收。
上午接到电话时,他没想过还会在这里看见这个。七年里,他换过公司,重新置办过设备,工作记录也早就改了样式。这三笔却不需要翻任何资料,他一眼便想起谭修远那副沾着灰的手套。
梁砚将他的回答记完,又核实了这套习惯是哪个时期、在哪些工作中见过。许彻说的是日常清洁和善后作业,没有把某一笔单独指向哪次现场。
这些话并不需要他编。
需要避开的,仍然是另一些事。
他把照片推回去时,问:“能让我看一下靠外的地方吗?这块胶带贴在什么上面,我现在分不清。”
梁砚没有马上拿出其他照片,先问他要辨认什么。
“记号的意思得看贴的位置。如果只是袋子,表示收好了。如果是划区域,得看它朝哪一边。”
梁砚和负责现场勘查的同事核对后,给他看了同一位置稍宽一些的画面。其余部分没有展示。
许彻看见胶带的转角、半条桌腿,以及两侧不一样的地面。
他指了指已经处理过的一侧:“以前这套记号,写在收完的这一边。”
“另一边呢?”
“不在这块里面。后面做不做、谁来做,要另说。”
梁砚看了一遍他指的位置。
“也就是说,即使是同一个意思,也只能说明当时划进去的部分做完了。”
“对。这个记号什么时候留下的,我看不出来。”
梁砚点头,将照片收回来。
许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放在手边,边沿沾着一点从桌面带起来的灰。
他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梁砚在记录里补充了几行,又拿起手机,向现场的同事核实胶带与周边痕迹的情况,没有把许彻的话当成已经确定的结论。
许彻坐在桌边等。
那一小片画面里,桌腿上有东西没擦,旁边的地面也没动。按正常的活来做,那里还不能算结束。可那三笔偏偏落在已经收拾过的一边。
如果沿用的是谭修远那套习惯,做事的人至少曾经在这里停过,给这一部分作过交代。
梁砚放下手机,问:“跟着谭修远干过活的人,你还能想起哪些?”
许彻把水瓶往旁边挪了挪:“临时来过的也算?”
“算。能确认的告诉我,记不清的另外注明。”
“有些只知道姓。”
“先记下来。”
许彻拿出手机,沿着通讯录往下找。里面有不少旧号码,备注只写了姓氏、工种,或者当时接活的地点。他以前觉得留着说不定有用,一直没有删。
翻到赵骁时,他停住了。
这个人的号码是全的,姓名也是全的。
许彻将那一栏往上划过去,接着往下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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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