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间燕归了又去,芭蕉叶枯了又青。
八年倏忽而过,当年那个沉默腼腆的总角孩童,已长成了眉目沉静、清隽温雅的少年。
他依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依旧喜欢安静地待在角落。偶尔经过假山,听见雨打芭蕉,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驻足片刻。
他从来没对人说起过那场相遇。
却一直记得,在那个凉凉的雨天里,有人给过他一点暖意。
他想着,若能再见,总该还回去才是。
于是路上遇见懂医的小娘子,他总下意识瞥一眼腕间;经过糖铺、杏仁摊、肉脯架,目光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瞬。
可是,他再没遇见过她。
那个腕间有星月胎记的女孩。
*
那天傍晚,兄弟二人从蟆颐山上下来。
天边晚霞烧得正好,橙红里淬着金,染了半边天。远处群山层叠,如青浪起伏。岷江水汩汩流淌,奔涌不息。
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斜阳拽得悠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在山上时,便听人说起近年科场文风之变。时下文坛盟主欧阳修力主平实冲淡,一扫太学体浮华雕琢之习,于天下士子而言,不啻一场久旱甘霖。
苏轼手里转着根嫩柳枝,步子轻快,看着满目家乡风物,叹了一句:“明年此时,我们应是在赴京赶考的路上,不在这蜀中山水间了。”
苏辙含笑道:“阿兄这般不舍,是惦记嫂嫂吧?”
苏轼与王弗去年新婚,情意正笃,听了也不觉羞赧,坦然应道:“自然是舍不得的。只是——”
他眼中光华流转,似落星辰,“那毕竟是京师啊。天下名士云集,总想去亲眼见一见风采。若能有幸拜入欧阳公门下,亲聆教诲,便真不枉此生了!”
苏辙对此毫不怀疑:“阿兄天纵之才,文思敏妙。欧阳公若读到你的文章,定会相见恨晚。没准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呢。”
他故意拖长声调,装出几分愁态:“哎呀,日后我若有个天下第一的兄长,人人见了我都要围上来讨要你的墨宝,可该往哪里躲才好?”
苏轼哈哈大笑,快步向前,又忽然转身倒退着走,手中柳枝朝弟弟虚点一下:“好你个苏子由,学问见长,打趣为兄的本事也见长!这话咱们兄弟私下说说便罢,可莫叫外人听了去!”
苏辙笑着侧身避开,见他倒行,目光始终留意他脚下:“阿兄,当心着些——”
正说着,田埂边跑来几个总角孩童,你追我赶,笑闹声惊起田间一片雀鸟,扑棱棱从脚边飞起,散了满天。
苏辙拉苏轼让到一旁。
他望着孩童跑远的背影,心头生出几分怅然:“阿兄可还记得?幼时在学堂,先生最爱讲的,便是范文正公的文章。我那时一直记着‘先忧后乐’之语,仰其风骨,总盼着长大后能亲往拜见。可范公三年前已仙逝,此生竟无缘得见了。”
苏轼默了一瞬,宽慰道:“范公虽已作古,可‘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早已长留人心。你我日后若能承其志、行其道,也算不负他文中的教诲了。”
“阿兄说得是。”苏辙抬眼,望向天际初露的疏星:“我辈读书,本就不为一己功名。日后定要如母亲所教那般,守正道、济苍生,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先贤所望。”
苏轼听着这般少年心事,只觉干净又滚烫,心头也随之燃起一簇小火苗。
他笑着揽过弟弟肩头:“说得好!那咱们兄弟便一同好好用功,待来年开春,往京师去闯一闯那龙虎榜!”
一老农赶着牛车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渐沉的暮色里,竟险些被两个少年的明媚晃伤眼。
远远的,已望见眉山城的影子。
几户人家的屋顶冒出炊烟,风里裹着柴火饭的焦香。苏轼抽了抽鼻子,脚步登时加快,满心满眼都是家中吃食。
“快些走!弗儿先前就说好了,等我回来,要给我煮姜汁肘子呢。”
苏辙见他瞬间将文章、科考尽数抛在脑后,一副馋嘴模样,不由失笑:“好。”
山风拂过,掀起两人衣袂。
走过秧田、水塘、春径;
走过村舍、炊烟、灯火。
一步步,笑闹着,走向家的方向。
*
回到纱縠行时,天已黑透,唯有家中灯火格外明亮。
王弗解下襻膊迎出来:“官人和阿弟回来了。”
苏轼笑着应了,苏辙也唤了声“阿嫂”。
王弗替苏轼解下披风,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拍掉他肩头的细尘。
苏辙环顾一周:“父亲和母亲可是出门了?”
“舅姑去史家舅公那边用饭了,说是不必等。”王弗将披风递给侍女,又转向他,“对了阿弟,舅姑出门前吩咐,让你晚些去正房一趟,说是有事商议。”
苏轼已在桌边坐下,净了手,随口问:“什么事啊?”
“许是阿弟的婚事。”王弗在他身旁落座,“白日里有媒人登门,舅姑在厅里说了许久,想是在为阿弟相看人家。”
苏辙怔了怔,在对面坐下。
“婚事啊?”苏轼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也是,子由今年十七了,是该思量了。”又转向王弗,语气轻快,“这些菜里,哪几样是你做的?”
王弗凑近些:“肘子和鱼是我瞧着火候的,旁的菜是任妈妈掌勺。”
苏轼笑道:“好,这两样我可要多吃些。”
苏辙听着兄嫂私语,唇角微扬。
一如往常的很多个瞬间,那句“有人共吃馒头”,悄然浮上心尖。
苏轼咽下口中软烂的肘子肉,含含糊糊说道:“我记得,翁翁临终前,好似提过……给你定了一门娃娃亲?”
苏辙应:“是,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始终不知是哪户人家。”
苏轼不由叹道:“真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咯——”
王弗听在耳中,不免疑惑:“咱们不知道对方,对方也不知道咱们么?这些年为何一直不曾上门?”
苏轼猜测:“或许是迁居了?我记得杨家就是前些年迁往外地的,从前逢年过节,也常与翁翁走动。”
苏辙静听着,没再接话。祖父一生乐善好施,受过恩惠的人家数不胜数。单凭临终前含糊提及的“同里”二字,要寻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年岁的女娃,确实不易。
*
夜色清宁,星稀月朗。
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帘角轻轻晃动,院中新叶沙沙细响。
苏辙来到正房时,苏洵正浅啜一盏清茶,程夫人就着灯火缝补一件素色中衣。见小儿子进来,俱是抬首温和一笑。
“父亲,母亲。”苏辙微微躬身。
“辙儿,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你的婚事。我与你母亲思量着,想在明年赴京赶考前,为你操办妥当。”苏洵开门见山说道。
“成家,不只为承续香火,更为心有所定。往后离家千里万里,家室便如舟中之碇,沉于水心,虽不见其形,却能系住行舟,令漂泊之人,心有归依。”
这番话不只为劝婚,更是他的切身体会。
他过往年少不羁,常年游学在外,家中诸事全赖程夫人一力撑持。三次应试落第,失意困顿,连族中亲眷都颇有微词,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让他安心向学,道一句家中万事有她。
妻子便是他的舟中碇、岸上灯。
他侧首望向灯下的程夫人,感慨:“正如你母亲于我。”
程夫人也瞧他一眼,唇角弯了弯。
苏辙看着父母相视一笑的模样,心头轻暖,却仍有顾虑:“父亲母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只是,翁翁临终前所言的那门亲事……”
程夫人停下针线,将缝了一半的衣裳搁在膝上,看着他:“傻孩子,我知你一直记挂此事。这些年,我与你父亲何尝不曾明里暗里去寻?只是相熟的邻里、故交都问遍了,竟无人听说过这桩旧约。”
苏洵续道:“阿爹当时没来得及细说。如今岁月茫茫,杳无音信,对方家中或许已另作安排。并非咱们家不肯兑现旧诺,实是天意难料。辙儿,你年岁已长,婚事不能再这般悬着,该做别的打算了。”
苏辙斟酌:“父亲母亲说的是。若那位小娘子早已另许良人,儿子自当尊重,绝无纠缠之理。只是如今还不知对方是谁……”
他目光不经意落在母亲的妆奁盒上,忽忆起,幼时祖父赠的那枚兔子玉佩,不知何时弄丢了,愧疚再次涌上心间。
他抬眸道:“翁翁一生济困扶危,乡里人人称颂。他既已亲口许诺,为人孙者,便当守诺。不是儿固执,实在不愿损了翁翁的声名,更不愿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还悬着一桩未了的心愿。”
这话诚恳至极,程夫人与苏洵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又了然。
他们素来知晓这小儿子的性子,平日温顺谦和,心中却自有丘壑。一旦认准了道理,便执拗得很,任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儿纯孝。”程夫人终是松了口,“那就依你,再寻访数月。我也往搬走的人家打听打听。”
苏洵叹了一口气,只得盼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儿媳妇早日出现。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身旁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苏洵忙走过去,轻抚程夫人的背:“可是又难受了?”
苏辙微微皱眉:“母亲怎么了?”
“不妨事。”程夫人摆摆手,“今日去你史舅公家,午后有些头晕。好在他同族有位小娘子懂医术,替我诊了脉,又扎了几针。那孩子年纪不大,手却极稳。几针下去,人便清爽多了。现下已是完全无碍了。”
苏辙温声:“母亲得她照料,若下回得见,我定好好谢过。只是母亲操持太过,儿子还是不放心。明日便去请张老大夫过府,再替您仔细诊查一番。”
“不妨事的,何须麻烦。”程夫人笑着打断他,看向苏洵,话锋一转,“对了,今日那位史家小娘子,瞧着已是及笄之年了吧?”
苏洵颔首:“前几日听她父亲说起,今岁及笄。”
程夫人想起白日情景,语气里透着喜爱:“那小娘子生得灵秀,心思也细,总带着笑。诊了脉还细细叮嘱我许多调养之法,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辙又陪着父母闲叙了几句,才起身告退,轻轻合上房门。
走在回廊间,暗自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医馆。母亲不愿他忧心,他又怎能真的不管。
行至庭院,抬眼望去,新月如钩,浅浅悬在檐角,清辉淡淡。
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及笄之年,精通医理,同在眉山。
恍惚之间,当年那莹白腕间的绯月胎记,与此刻檐角一弯新月,悄然叠在了一处。
会是你吗?
1. 苏辙心里他哥就是天下第一 (兄控是这样的),他本人写的:“兄之文章,今世第一”
2. 气节教育从娃娃抓起!程夫人教导二苏兄弟的原话:“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
3. 祖父苏序是一个散尽家财济乡里的豁达老人,苏轼在《苏廷评行状》里记他“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
4. 北宋主流口语称呼
【通称】
女子:娘子 / 小娘子(“姑娘”盛行于明清,“小姐”在宋元专指乐户歌姬)
男子:郎君 / 官人(“公子”盛行于明清)
【亲属】
祖母——婆婆 祖父——翁翁
外祖母——外婆 外祖父——外翁
家婆——阿姑 家公——阿舅
岳母——丈母 岳父——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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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时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