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温雪吟送到楼下,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匆匆扔下了句“谢谢”,接着打开车门。
“温雪吟。”邱柏止喊她。
温雪吟动作一停,等着他开口。
“明天陪训的人是我,”邱柏止把伞递给她,“我想申请请假一天,行吗?”
接过伞,温雪吟说:“好的,谢谢。”
家里漆黑一片,灯被按亮时,她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苏禾去她对象家了,这几天都不回来住。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生,梦里时不时闪过母亲墓碑上照片的笑容,时不时浮现小时候邻居那条狗,最后,是那幅刺得她心口发疼的一家三口的画面。
前些年算命,算命大师就说过,她这一生亲情缘淡薄,命中留不住靠得太近的人。
母亲在她考上大学后身体彻底垮了下来,硬撑了两年,还是去了。而亲生父亲,也早已组建新的家庭。
明明知道不该奢求,可温雪吟在极其脆弱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渴望父亲的关心。
但在父亲眼里,她的这份联系,不过是为了索要那些以前从未给过的抚养费。
第二天一早,按掉上班的闹钟后,温雪吟昏昏沉沉地想,还好邱柏止请假了,她也不用去学校。
手机震了好几轮,对面都没接。
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暂时无法接通”,一阵突如其来、不可抑制的心慌闪过邱柏止的脑海。
再打,还是无人应答。
消息发出去,也像石子沉入深水,没有回响。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温雪吟老师今天是不是还没来上班?”进了学校,邱柏止问。
被问的老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答道:“好像是呢,都快中午了还没见人,这可不像温老师的作风。”
邱柏止心里很快有了决断,一路赶到温雪吟家门口,抬手敲门,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比刚才用力了些。
“温雪吟。”
门内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再犹豫,转身下楼去找物业。
物业带着备用钥匙开了门,见人没事后便离开了。
邱柏止道了谢,重新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
温雪吟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脸埋在靠枕里,露出来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茶几上摊着半杯凉透了的水,和一板被按出两颗的药片。
邱柏止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温雪吟蹙着眉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他没收手,就着这个姿势,拇指轻轻抚过她紧皱的眉心。
“烧成这样。”
话音未落,温雪吟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对上焦。
入眼是男人低垂的眉眼,和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怔了一下,“……邱柏止?”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温雪吟撑着要坐起来,薄毯滑到腰间。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刚起来一点就又跌了回去。
邱柏止:“别急着起来。”
温雪吟没动,眨了眨眼,脑子转得很慢。
迟钝地环顾四周,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淌。
她记得自己早上起来上了个厕所,发现还没到上班时间,想着在沙发上眯一会就好。
怎么……就睡到了现在?
“我……”温雪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刚醒来的茫然,“你什么时候来的?”
邱柏止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敛眸缓声道:“刚才,你今天没来上班。”
“我本来只想小睡一会的。”温雪吟小声说,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邱柏止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把那杯凉水端走了。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很快,他又端着半杯温水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先吃药。”他说。
温雪吟低着头,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苦味在舌根散开。
喝完水,她没有立刻松手,捧着那杯还剩一点温热的杯子取暖。
见邱柏止唇色紧绷,好似非常担心的样子,温雪吟想活跃一下气氛,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合作伙伴啊。”
话音落下,空气却并没有轻松半分。
邱柏止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可开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带了些情绪。
“你发烧了自己知道吗?”
闻言,温雪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太出来,又放下了。
“知道吧,”她声音闷闷的,“但我吃过药了,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偏过头去,而后没再继续。
不清楚他想表达什么,温雪吟抬眼,愣住了。
他的眼眶居然红了。
从认识邱柏止到如今,他向来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像一潭怎么也搅不动的深水。
可此刻那双眼眸泛着红,蒙了一层水光,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
半晌,邱柏止说话了,话题转得有点突然。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发烧,晚自习趴在桌上,脸烧得通红。我问你要不要去医务室,你说不用,趴一会儿就好了。”
温雪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二下学期,”他继续往下说,“你考试考砸了,我看你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午休的时候给你带了瓶牛奶放桌上,你后来还我了,说不用,说谢谢。”
“还有重逢以来,”邱柏止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神色说不上是气恼还是无奈,又或者都有。
“你家太远,我说想送你回家,你不愿意。下雨天我问你有没有伞,你说有,后来我看你一个人在楼门口等了半小时雨停。”
太多太多次了。
太多次把他推开,不允许他靠近。
高中时就是这样,表面温温柔柔的,见谁都能笑着打招呼,但实际上对一切都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有别班的同学追她很久,送花送情书,递蛋糕递奶茶,每次一下课就来找她,嘘寒问暖样样不落。
她也只是笑笑,温柔地说:“谢谢你的坦诚,但抱歉,我对你没有爱情的感觉。你的时间和真心很珍贵,请留给真正能回应你的人。”
邱柏止刚接完水回来,站在后门,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再后来,他慢慢看出来,再碰上向自己表白过的人,她的表现是显而易见的疏离。
他当时想,还好,还好她对谁都这样。
可为什么,她对谁都这样啊?
邱柏止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好像也不完全明白。
她明明对谁都好,温和、有礼、周到,就像是春天里的风,吹到谁身上都是暖的。
可那阵风从来不会为谁停下来。
他想靠近,她就往后退一步。他再往前,她就再退。
她面前似乎画了一条楚汉分界线,从不让任何人越过。
而他,从高中到现在,始终站在那条线外面。
所以邱柏止一直以来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不把自己的喜欢表现出来,心安理得享受她时不时的注视。
他想,自己甚至要感谢苏禾。
因为苏禾实在是太爱八卦了,每天课间都要拉着温雪吟聊这聊那,聊隔壁班的谁和谁在一起了,聊走廊上哪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
而邱柏止,恰好是苏禾嘴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名字。
因此在同桌的那两年里,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短暂地、不经意地,又很快转移视线。
她偷看的手段实在太低级,其实邱柏止每一次都能发现,面上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低头写题,翻书,神色如常。
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倾倒出来,邱柏止却并不觉得如释重负。
“抱歉,我本来不想在你还生着病的时候说这些,感觉有点不合时宜,像是趁虚而入,也怕你觉得我是出于同情。”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句句有力:“可是,你是真的没有看出来吗。”
大脑接收的信息量已经有些超标,温雪吟脑袋昏沉,费力抬了抬眼皮:“什么?”
邱柏止:“我喜欢你这件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温雪吟吸了吸鼻子,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那你怎么还是说了。”
“因为我等不了了。”他看向她的眼睛,神色认真,“我想光明正大地关心你、照顾你,而不是遮遮掩掩,只拿合作伙伴当借口靠近你。追求者也好,不喜欢我也罢,我都认。”
“我知道你很独立、很坚强,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扛过来的,风风雨雨一个人也能走得很稳,或许早就习惯了,不需要别人帮忙。
“可我也想在你的生活中有一席之地,想参与你的一切,不想站在远处看着,更不想等你撑不住了才伸手,而是在你需要帮助的第一时间,就能够理所当然地出现。
“想和你一起吃顿热乎的饭,想在你累的时候替你倒杯水,想在下雨天问你带没带伞,想听你说那些开心的事、烦心的事,还有那些懒得跟别人讲的琐碎。”
你或许不知道。
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羡慕那些能理所当然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也想和你的缘分,再深一点。
抱歉,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表白的。但我写到这里,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告诉我说,就该是这里。
小邱感觉可能是全文说最多话的一章了,目前他满脑子都是又气又心疼,只是想让她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一点,最后就已经完全偷偷藏不住了。
不过大家放心,不会这么快就在一起,小温还没有那么容易就喜欢上小邱,还需要小邱努力追妻……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拍拍小邱的肩膀)
邱(冷漠):你懂什么,这是情趣。
唉,感觉小温其实有点回避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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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