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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梁思恬盯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线团,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光:“狗?小裴,你这哪是狗,分明是团被猫踩过的布头!”

裴籽涨红了脸,却仍倔强地捧起绣绷:“你……你别笑!我明日定能绣得像些!”

“明日?”梁思恬擦了擦眼角,故意拖长了音调,“你都绣了几日了,从‘狗’开始,如今连个耳朵还没分清左右。你这手艺,真是配不上你这张俊脸呀。”

裴籽一听,也是急了,她原打算等见到苏博纳的时候就能把荷包给他了。谁承想,自己是半点路子也不通。

“哎呀,你快再教教我!”裴籽拖着梁思恬的胳膊撒娇。

梁思恬斜倚在榻上,睨着眼看她折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急做什么,你的小郎君等不及啦,还是你想他想得紧啦。”

裴籽抬眼瞪她,眼尾泛红,却也跟着笑了:“呸,你偏会取笑我。”

“怎么,你敢想不敢认啊!”

“!?”裴籽双目瞪圆,佯怒要去挠她,反被人压着挠得求饶。

两人笑作一团,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笑过之后,却都静了下来。裴籽望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轻声道:“明日一早就要走,你……准备好了?”

梁思恬伸展了一下垫麻的胳膊,扬眉看她,“没什么准备的,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既来之则安之。”

“你怕吗?”她又问裴籽。

“不怕。”裴籽摇头,手里捏着线,“没什么艰难的。”

梁思恬微微一笑,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坐在灯下,一个绣,一个看。偶尔裴籽穿错线,梁思恬便笑着点她额头:“笨死了,这都第三回了。”裴籽也不恼,只嘿嘿笑着,重新来过。烛火将熄时,梁思恬忽而轻声哼起一支小调,是幼时梁府的丫鬟们常唱的曲子,调子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裴籽听着听着,竟不知不觉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

梁思恬没动,任她靠着,只轻轻替她披上外衣,低语如风:“睡吧,明日的路,还长着呢。”

天未亮,鸡鸣三声,院外已响起马蹄声。

裴籽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靠在梁思恬肩上,而她竟也才醒,眼底泛着疲惫的青,却依旧清亮。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起身收拾行装。裴籽将那块绣得不成样子的赭红缎料仔细叠好,夹进包袱最里层收好。

院门开启,晨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小队人马已经在门外等候,车夫扬鞭催促。二人踏上车辕,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街道,碾过落叶,碾过这一城寂寥的晨光。裴籽坐在车中,掀起帘子,望着荒寒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化作一个小小的点,消失不见。她低头,指尖抚过腰间包袱,这一路她匆匆忙忙地来,又风尘仆仆地离开。却都只为一人。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熵都土地上,苏博纳正立于宫门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呢喃:“该来了。”

他知道,她正向他而来。

一路上众人倒是没遇到什么难事,他们伪装成一队沿途生意的商贩,因此即便人数不少,也不必叫人怀疑。

毕竟是赶路,一路上众人是能不休息就不休息,能多走一些就不停下。

“没事吧?还能坚持吗?”这是一路上梁思恬问裴籽最多的一句话。

每每这时,裴籽都是拄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枝,气喘吁吁地摇头说没事。梁思恬知道如今要以大局为重,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她快脱力时多扶着她些。

裴籽不敢说累,只加快脚步害怕拖了后腿——马车在刚出荒寒不就就抵了,太麻烦了,而且对他们伪装的身份格格不入。但好在,裴籽咬着牙也坚持了下来。

秋深露重,熵都城外的官道两旁,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人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颤栗。裴籽踩在碎石铺就的官道上,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却只是将木枝拄得更紧,咬着牙,把一声声闷哼咽回喉咙。梁思恬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腿,终是忍不住又问:“真撑不住就歇会儿,没人怪你。”

“我说了没事。”裴籽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发丝黏在颊边,却仍仰起脸来笑,“你再问下去,我可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嫌我拖后腿了。”

还在说话间,队伍忽然停下,人群里传出一道声音:“兄弟姐妹们,咱们今个儿就先在外头休息吧!”

队伍骤然停下,裴籽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一倾,若不是梁思恬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就要摔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她稳住身形,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看到前面的车夫正慢悠悠地解着马缰,显然没有继续赶路的意思。

“怎么不走了?”裴籽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身边的梁思恬,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天还没黑透呢,再走两个时辰进城应该来得及才是……是不是我走得慢,耽误了大家的脚程?”

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又羞又愧的模样,梁思恬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呀,把自个儿想得太重要了。队伍停下,可不是因为你。”

“真的吗?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这都到跟前了。”裴籽愣住了,眼里的焦急还多了几分错愕。

“真的啊。”梁思恬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城池,熵都的轮廓在晚霞下显得既遥远又沉重,“你抬头看看,城门上的守卫旗已经落了,这是要闭门的征兆。咱们就算插上翅膀,这会儿也飞不进去。就算进去了,咱们这么多人在晚上太扎眼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伙儿合计了一下,与其在城门外吹冷风露宿,不如趁着天还没全黑,在这城外找个避风处就地休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儿个一大早进城,岂不是更好?”

裴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那高耸城墙下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像是一头巨兽闭上了嘴。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脸上那抹窘迫的红晕还未褪去,却已换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还以为……以为是你看我走得艰难,特意让大伙儿停下等我。”

“你这脚底板都快磨出血了,还嘴硬说没事。”梁思恬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佯装生气道,“既然不是因为你拖累行程,那就好好歇着。今晚咱们生堆火,好好睡上一觉,别还没见到你那心上人,先自己累趴下了。”

裴籽被说得脸颊发烫,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她靠在梁思恬肩上,望着远处熵都城头渐渐亮起的几点灯火,那光虽远,却仿佛照亮了她心里的路。

“思恬,你说……明天一早进城,他会不会刚好在城门口?”裴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和忐忑。

“还不成。”梁思恬摇头,“按照计划,小队人马会分批与他们会和,咱们到事先对好的酒楼等他们。”这个时候,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

确是如此。

裴籽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了上去。小队定了处好位置,虽居于林中,但眺望得到城门的位置。

城门已闭,裴籽看不到里面的光景,可也感受的出其中一派祥和的气氛,不由心中疑惑,“里面,真的有在发生着什么吗?”

梁思恬靠近她坐下,递过来一壶水,“自然。可那些都是贵人们的事,百姓们才不管你争我夺谁做皇帝,只要安居乐业便可。高高的宫闱将纷扰变故都拦在了宫内,就算朝廷易主,也只有在最后关头,外面的人才会知晓。”

裴籽听得半知半解,“真好,那我还是当个平头百姓吧,闹再大的事,变再大的天,都妨碍不了我过自己的生活。”

“哈哈。”梁思恬笑着倚倒在她身上,“哪有这么简单哦……”

夜风渐沉,林间篝火渐弱。余烬在暗红的炭火中忽明忽暗,像不眠的心。众人陆续歇下,唯有裴籽仍靠坐在青石旁,望着熵都的方向出神。梁思恬蜷在她腿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而轻蹙。

裴籽轻叹,她每日与梁思恬相伴,看得出渐近熵都她的心事越重。哪怕她不说,裴籽也看得出,她心里不舒服。

她将手轻轻搭在梁思恬身上,缓缓地拍着,试图安抚她梦中的魇。

一夜无话,晨光初透,林间薄雾如纱轻轻缠绕着枝叶。城内鸡鸣三声,队伍陆续起身收拾行装,炊饼就着凉水咽下便又启程。这一回,众人不再疾行,而是分作三路:一队扮作贩盐的商旅; 一队作脚夫模样,挑着货担走; 梁思恬与裴籽则混在最后一批,随几个女子扮作走亲的眷属,从城门缓缓而入。

城门开启时,晨光正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微润的光。守卫盘查得并不严,只粗略看了路引便挥手放行。裴籽摸着包袱,心跳如鼓,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城门两侧一一时隔数月,她又回到这里,唯有心境在不一样。

裴籽微微垂眸,心神不宁,却很快被梁思恬轻轻一握手拉回神识,“走吧。”

裴籽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梁思恬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酒楼前。

梁思恬抬眼一扫,唇角微扬,“就是这儿了。”

酒楼内陈设简单,掌柜的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们进来,只抬眼一瞥,便又低头算账。梁思恬不动声色,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裴籽紧挨着她。

不多时,小二端上来两碗素面,招呼着问清住店又去忙活了。

吃碗面,二人上到楼上去,推开包房门赵申已经等待多时了。

“裴姐姐,你们终于到了!”赵申快步迎上来,将两人拉进房间内关上房门。

裴籽的视线越过他向里望去,房内确只有赵申一人,“都还好吧?”她抿唇问道。

赵申坐下替二人倒了盏茶,嘴巴像开口的匣子说个不停,“起初挺顺利的,哪成半路遇上了山匪埋伏。”赵申一拍案桌,眉心紧拧,“那群山贼只图钱财,见我们扮成商队模样许是起了歹心,一开始就下了死手。好在苏博纳当机立断,带人从山崖绕道,才避过一劫。”

“那他可有受伤?”裴籽语气颇为担忧。

“左肩中了一箭,虽没伤到骨头,但也流了不少血。”赵申摇头叹息。

裴籽手一抖,那盏刚捧到手里的热茶晃出半圈水痕,落在袖口上。梁思恬见状忙握住她的手,同时抬眸剜了赵申一眼,示意他莫要再说不合时宜的话。

赵申悻悻闭嘴,只好跳过此处,继续道:“进城之后他们就把我扔到这里,不许我在跟着了。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剩下你们想知道的只能等他们从宫中出来之后自己去问了。”

“他们已经进宫了!?”梁思恬不可置信,脱口而出。

裴籽故而望去,不解的目光中参杂着担忧,“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梁思恬摇头,表情同样凝重,“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那么快就打到宫里去了。”她垂眸沉思片刻又看向赵申,“何日进宫的。”

“一日前。”赵申压低声音,屁股底下的板凳被不安分地带动着翘起落下,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起先也没那么顺利,也不知苏博纳哪来的门路,同宫里人里应外合,这才顺利打进宫去。”

裴籽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宫中的人?据她所知,苏博纳在做质子时期,与同期少年并无过分交好者,之前也从未听说有安插过内应。

她看向梁思恬,却见梁思恬同样也是一副不解的模样,只是其中似乎还有丁点不知名的怀疑。

“恬妹,你有思绪吗?”裴籽看出梁思恬一瞬间的愣神,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狐疑。

梁思恬没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不清楚。”不清楚三个字她说得及轻,像沉入潭中不见踪迹的石子,“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知道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其实安全这点在场的三人心里都没底,皇城之下,若真说距离还真是不远,可如今一墙之隔内或许正在经历着她们想象不到的逼宫,亦或厮杀。究竟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干坐着吗?”赵申抓着脑袋,语气焦躁。在裴籽二人到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个时日了,除了等还是等。他期盼着二人能给出不同的答案,可开口后还是——

“等。”这个字是裴籽说得。她心中同样焦急万分,甚至冲动到想要冲进宫中去。

可她知道她不能,“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他们回来,等他们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