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后时间还不算太晚,众人各自安排去了,梁思恬有意给她二人留出独处的时光,借口早困先离开了,离开时还把叫嚷着不公平的赵申一同拖走。
坐在凉亭下,晚风一阵阵的吹过,毕竟还是冬天,荒寒又在极北边,如今风一吹人身上更是一阵寒意。
裴籽双手交叠着揉搓。吃饭前苏博纳给她披上了披风倒是能御寒不少,可裸露在外面的双手还是冷得厉害,她忍不住搓着手取暖。
忽然身边的人靠近了些,紧接着一双大手握住她的手拢在一起。
裴籽诧异抬眸,就见苏博纳双手合拢将她的手包裹住,贴到嘴边哈着气。
他该不会又要说喜欢自己了吧!?
裴籽绷着嘴角,心跳得厉害。冰冷的双手被另一双手心搓揉着,被热气哈着时独属于另一人的唇瓣不时地擦过指关节,这样亲密的接触让她简直不敢呼吸。
偷偷去瞧苏博纳,那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脸不红心不燥的自顾自搓着,吹着,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裴籽莫名生出一股当场戳穿他心思的冲动,凭什么要自己心慌马乱的,他却自得其所了。
被包住的手指动了动,裴籽瘪着嘴偏头去盯苏博纳,不情愿地开口:“我、不冷了。”
还是没敢说出口,只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裴籽有些恼了,还有种油然而生的不痛快,这算什么?
“我——”
“我冷。”苏博纳轻提眉骨,笑着插话,“你帮我取取暖好不好。”
裴籽没话说了,看着苏博纳眼底藏不住的笑,莫名的火也没出发,被他揉着揉着倒是又莫名的熄火了。
“你不该来找我的。”苏博纳低声呢喃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脸上,似是无奈却又自责。
裴籽垂着眼帘没吭声,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他握着。
好不容易被自己养膘的脸颊,这才不到两年光景,又消瘦下去了。
苏博纳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叹息,“这一路,你受苦了。”
“没有。”裴籽闷着嗓子应答,“梧彧给了我很多银子,每天晚上我都会找称心的驿站住下。路也宽敞不难走,暖了我就穿多些,饿了我就吃。从熵都到荒寒的路不苦的,不信你可以问赵申……“
她的声音陡然停止,因为她意识到,这条路苏博纳走过,两年前就走过。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没有银两傍身,更没有各种托举帮助。
“好好好。”见她面露异色,苏博纳笑着转移话题,“赵申那小子,你真准备一直留他在身边啊?”
他倒不是计较什么,可那小子看上去大大咧咧没正形,总让人担心会误事。如今不同往日,他护得了小裴,却难以保证赵申的所为。所谋之事非同小可,就连裴籽,自己都不愿她留下。
“你放心。”裴籽瓮声,“他随冥顽,却很听我的话,大是大非面前我会看着他的。”这不是裴籽妄言,而是与赵申相处的这些时日里面她看得出来。
赵申虽然初见是一副小混混的模样,可并不是个蠢笨的孩子,一路上他虽然对一切好奇,追根究底。但一旦某个问题让裴籽露出难以透露的神情时,他便会及时止住,不在深究。
就如今日一般,不论是城门的守卫,还是此地的现状以及遇到的每个人的表现。他看得出不同寻常,更看得出问题,可并未做出任何探求的动作。
“好。”苏博纳低声应答,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呲”笑出声,“小裴现在,挺会识人啊。”
裴籽眨眼反应了一会儿,脸颊立即涨得通红,话都说不清了,“你!又取笑我!”
“不敢不敢。”苏博纳连连摆手认错,他也不想的,谁让小裴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太招人稀罕了,想不逗逗她都难。
见人眉毛一紧就要生气,苏博纳忍俊不禁哑笑着道:“我真错了,小裴姐姐原谅我吧。”
刚想熄火的裴籽怎么也没想到苏博纳下面是这么一遭,本就红的脸现在是又燥又热,瞪着眼睛瞠目结舌,“你你你”了半天接不出下文来,反倒把自己憋的又羞又急。
苏博纳没想这么一直逗她的,可不知是许久不见,心底暗藏的思念涌得受控制了,还是不同面额裴籽让他更加爱不释手。
总之,苏博纳今日滴酒未沾,此刻竟有了些翻涌的醉意。
“怎么,他赵申喊得,我就喊不得呀。”苏博纳挑着眉,满是揶揄。
裴籽气急,可怜一双手还在被禁锢着动弹不得,情急之下抬脚踩向苏博纳的靴子上。他竟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一脚,还乐得其所。
“你,不许喊。”裴籽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明明是想和苏博纳认真谈事情的,却被他一次次带偏,偏偏自己又不受控制,这样不行的,情绪太容易被他影响了。
于是,她抬头认真的盯着苏博纳,“你比我还大呢。”
酝酿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一句?
苏博纳简直快要控制不住笑出声了,但还是努力憋回去了,故作正色道:“还真是,那我得和赵申反着来了,他喊你小裴姐姐,我就得喊你小裴妹妹喽。”
他学着裴籽故作认真地说着,还不忘伸手捏了捏裴籽的鼻尖,“小裴妹妹,还挺好听,你说是不是呀。”
不正经!幼稚!
裴籽撇嘴,心中腹诽,并趁机抽出已经被握得沁出细汗的手。掌心有些痒痒的,她蜷起手指挠了挠,不明白为何同样情况下,苏子的手就那样热,即便脱离之后,还留有余温。
“你别闹。”裴籽咬嘴,又怕自己不注意手又被苏博纳拉了去,说完之后揣到袖笼里。
苏博纳挑眉,看着那一片白皙肌肤被藏在了衣襟里,面前人埋着脑袋,只能隐约看到那小巧精致的鼻头。顿时心头微痒,别过头去。
“嗯,我不闹,要问什么你问。”苏博纳不再戏弄她,收敛神情,温润的语调染了丝郑重。
裴籽闻声抬起头,一张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神里闪烁着水润的光芒——是刚刚急得。
“城门的守卫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放我们进来了,三皇子不是被关在牢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三皇妃不是应该在王府中吗?还有恬妹,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还有……你先说吧。”
她有太多的不明白,都在这一天之内全部冒出来,已经让她措手不及。以至于她的问题显得格外多,多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博纳沉吟了下,斟酌着措辞道:“前些年边关战乱,荒寒受损最甚,更有诸多罪犯趁机逃窜。那时守卫就已破裂,再加上这些年疏于管理,皇城鞭长莫及,对此处情况不甚了解,那些士兵心知肚明,便松懈偷懒惯了。”
裴籽了然点头,竟是如此原因。她不由想到临行前梧彧自信的神态,恐怕就连聪敏如他,也没料到远方早已变了天。
“三皇子与皇妃。”苏博纳说着伸手抓住裴籽的凳子向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待人坐近了些才继续道:“还记得当初出城遇上的镖队吗,那个大箱子里面,其实藏着的就是三皇子。”
闻言裴籽瞪目,当初自己于队中看见男装扮相的三皇妃时已经够惊恐了,没想到那时戏言的箱子大的能藏下一个人这种话居也成真了。
果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时三皇子因为梁,赵两家鸣不平而被关押,恰逢那时有心之人散布三皇子此举意为逼宫,让陛下心中起了猜疑之心。继续下去,只怕凶多吉少,这才有了皇后寿宴上,三皇妃带兵援救一事。”
言语间,苏博纳微眯双眸。皇帝多疑且自大,即便三皇子与阿热宛成亲之后,依旧瞧不上北良。当初为救出三皇子,三皇妃是寻了娘家亲卫动手,被自己想来贬低的部族扰了个天翻地覆,皇帝又如何会承认。
所以他故意放出三皇子夫妇并无异动的消息,暗中却大肆搜索,即便如此以熵都那群人长久养出的自大傲慢,也绝不会找到此处。
“啊!”裴籽忽然惊觉,“所以宫变才会那么迅速被镇压,因为目的并非谋反,而是救人!”
苏博纳挑眉,面露赞许之色,“不错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裴籽心底腹诽,佯怒着剜了他一眼。
“那恬妹呢,我见她与三皇妃的关系甚好,似乎也很听从三皇子的话。”
说实话,对于这点裴籽心中是有些泛酸意的,虽然她与梁思恬相识的时间并不久,可心中已经把她当做朋友了,这也是她出宫以来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可如今,梁思恬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更相熟的友人。看来分开的这些时日里,不论是人,是情,都变了许多。
“梁思恬。”苏博纳斟酌着字句,眉心微蹙,“她的情况有些特殊,就连我听到时都惊了一阵。”
裴籽愣住,顿时来了兴趣,“特殊?此话怎讲?”
“还记得我说方才说的三皇子替梁赵两家鸣不屈吗?我也是之后才得知,梁思恬居然是梁家遗孤,灭门时梁家使了招狸猫换太子之计,这才让她活了下来。”
裴籽瞪大眼,这未免太震撼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没心没肝乐天十足的梁思恬,居然背负着这般身世。
如果这么说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三皇子岂不是她灭门仇人的儿子。偏偏又是这样身份的一个人,在多年后为她冤屈的家人正名,这太过矛盾了。
看出裴籽心中所想,苏博纳淡定摇头,“刚开始我心中也有顾虑,可渐渐我发现梁思恬心中所恨似乎另有其人。恐怕,灭门之时她目睹了全程,见到了那些人的脸。”
裴籽愣住了,她咽了咽唾沫,艰涩问道:“这么多年,她究竟是如何过过来了。”背负了这样的血海深仇,仇人还是那样无法撼动的存在,这该有多绝望啊。
“是啊。”苏博纳轻叹,这样的仇怨不是所有人都承受的了的。
“所以啊……”苏博纳深吸一口气,缓和现下紧绷的情绪,“她们走得更近些是有缘故的。”
“我、我没问这个。”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裴籽忙辩驳,尴尬得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却也不甘心表现出来,只得强撑着道:“很好啊,有其他朋友也很好呀。”
他说的这句话裴籽当然懂,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去探究别人的**,和梁思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没有亲密到可以干涉对方的交友。可心中总归还是难免有些失落,她垂下头,掩饰掉自己的心绪。恬妹是这样,苏子是不是也这样了?
见她这副模样,苏博纳哑然失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好,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没有了。”
“嗯。”
“……”一时间两人陷入寂静,谁也不提及什么,裴籽扣着手指,觉得脸上有些痒,蹭着手指挠了挠找不出个准确的地方。
没用的,应该让苏子把眼睛挪开才行。裴籽缩回手,有些恼怒地想。
“苏子你,为什么脸上戴着这个?”
隔了好一会儿,裴籽终于忍不住,摊开掌心在自己脸前晃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苏博纳怔住,他当然明白裴籽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可当听见她亲口问出来的时候,心脏还是猛烈跳动了几下。
静默几秒,喉结极速滚动,苏博纳缓缓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银制面具,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笑得满不在乎,可声音低沉而沙哑,“嗨,你说这个呀,一不小心受了点伤,这不是怕吓着人嘛!”
他潇洒地扯下面具,嘴角还是笑着,一如既往的阳光帅气。
可裴籽却笑不出来了,原先俊朗英气的脸庞,如今一条曲折狰狞的伤疤自眉骨蔓延到眼下,像是蜈蚣趴在那里,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这没什么的,人家说什么来着。伤疤,男人的勋章嘛!”他随意摆摆手,似乎根本不在意。
苏博纳说着,依旧在笑,却是干笑,可很快就连干笑都变得僵硬。
因为他看到坐在面前的裴籽肩膀在颤抖,她抬手捂住张大的嘴巴,却控制不住滚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