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钥/橘里萄
2026年6月20日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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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夜的电影产业园,灯比人多。
三棱营销宣传一部的灯,比别家更亮些。
刘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段序正在敲键盘。
她张嘴就喊:“序哥——”
“听见了。”段序没抬头。
“你都没听见我说什么!”
“你说王姐油盐不进,你说倒计时海报两天了还没出,”段序敲完最后几个字,空格保存,终于抬眼看她,“还有要补充的吗?”
刘晓嘴张了张,憋回去半句话。
刘晓跟他对视两秒,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张脸就该贴在影院门口当海报,偏偏窝在电脑后面改PPT。
可惜被隔夜倦意糊着:眼皮半耷,眼下青着,头发乱得理直气壮,衬衫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直接抖了抖就穿了。鼻尖一颗小痣,是全身上下唯一还醒着的东西。
刘晓眼睛一亮,往前一趴:“序哥,你去找王姐说呗。”
段序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他步子迈得很大,衬衣胸前的位置不知被什么东西顶起一道棱,又落下去,又顶起。
刘晓小跑跟在他身边,指那里:“序哥你这是戴了什么?”
段序偏了偏头:“少管闲事。”
宣传公司留不住人,工龄满三年都算老员工。王姐三十六,在这行干了快十年,说话做事都是老资格做派。
段序跟她打交道早摸清了一套路数,进门没两分钟,王姐就被哄得主动要在今晚把图做出来。
出了设计部,段序脸上的笑就没了。他冲墙角一抬下巴,刘晓缩着脖子蹭过来,被他拎着后衣领往外走。
“构图有问题,去盯着王姐重渲。”
“这套图跟甲方爹确认过,擅自改的话——”
段序松了她领子,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现在我是你爹。去。”
刘晓揉着脑袋龇牙,转身跑了。
方案写得脑仁疼,段序去天台抽烟。
北京十月的夜凉飕飕的。影视园永远亮着,哪个窗口都有人,哪家公司都不熄灯。远处吵吵嚷嚷,一听就是在拍短视频——大半夜的,一群人对着空气演高兴。
段序叼着烟,眯眼看了会儿。
烟雾过了肺,打了个圈又从鼻孔散出去。
从前他闻着烟味就呛,咳得眼泪都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觉得抽烟这事儿也不算坏。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手上好歹有件事做。
一根烟没抽完,王成东上来了。
王成东是三棱老板。
段序心里骂了一句又妈的来催命,还是把烟摁了。
王成东还没走到跟前,他先开了口:“方案快写完了。”
王成东笑容一眼假:“不着急,我还信不过你嘛。”他抬抬下巴,“来一根。”
段序把烟递过去,打火机拢着手替他点上。
王成东眯着眼抽了一口:“晨盛空降的那位电影部新老大,你了解么。”
段序点头:“听说是狠角色,做事雷厉风行,只认结果不认人。”
王成东啧了声:“那可不,能在美国华纳坐到执行副总裁这个位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段序没接话。王成东弹了弹烟灰:“听说他出国前在R大读的,大二走的。”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眼前晃了晃。
段序低头顿了两秒后把烟重新叼回去,点着了,吸了一口。
“是么。”声音比他预想中多慢了一拍。
王成东扫了他一眼:“我倒是盼着你俩是校友。电影这圈子说到底就是人情世故,你别看晨盛搞什么竞标,那还不是上头说定谁就定谁。”
段序吸了口烟:“王总放心,我俩要真是校友,我肯定厚着脸皮去攀关系。”
王成东笑容刚浮上来,段序又说:“但您也说了,人大二就出国了,就算是校友那也是点头之交。再者说了,跟咱竞标那几家什么水平我清楚,我还比不上他们?”
段序在三棱干了四年,王成东哪儿能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人看着混不吝,手段也野,可心里有根线,不该跨的半步都不挪。但王成东还是得点一点,这项目对三棱太重要了,输不起。
话题点到为止是职场的心照不宣。
王成东抽完一根烟就走了,段序又斜靠在栏杆上,抽了三根。
段序回去时,刘晓还盯着王姐渲图。
这回学乖了,边削苹果边夸,什么“姐你这配色绝了”“这光影别人真来不了”,一套接一套。王姐被她哄得通体舒畅,嘴上说“少来这套”,手底下可一点没慢。
段序回到办公室,站在门口,抬手摸了下胸口。
那里有一枚钥匙,指腹按在上面,金属的轮廓硌着掌心,又烫又冷。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产业园在东四环,他住通州。
从园区出来,前面掉个头,沿路一直开,不到半小时就能到家。可他没变道,一路往前,等反应过来,车已过了长安街。车子继续往前开,在窄巷里兜了好几圈,最后靠马路牙子停了。
对面是个老旧小区门口。
六层,朝南那户黑着灯。
他从车上下来,没往里走,就斜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十月凌晨的风已经很凉了,灌进领口,他也不拢。就那么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一口一口抽。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些年,他看过那扇窗户很多次。
更早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看的。那时候这栋楼还没这么旧,路灯还亮着,他们从巷口那家还开着的小卖部拎着啤酒走回来,塑料袋子哗啦响,那人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笑着说——
段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没让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完。它停在一个字上,后半句被他卡断了。他把指间那根快燃尽的烟头摁灭在车门上,重新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去。
马路对面偶有三两学生笑闹着路过,各个脸上洋溢着年轻,满身蓬勃的热气。段序的目光虚虚地追着他们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又来了一波,他就那样虚虚地追着。
抬眼之间,一辆锃亮的黑色大G拐进了那个旧小区。
段序目光顿住。曾经他还夸过海口——等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这车。
他低头拍了拍身下那辆老捷达的引擎盖,笑了下。
然后又把手机摸出来,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最后锁屏,塞回口袋。
抽完最后一口,他将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打火,挂挡,走人。
-
两天后。
段序下午一点到晨盛楼下时,刘晓和程苗苗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他平时懒得收拾,今儿难得穿了身熨烫过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抓,露出整张脸。几天加班熬出来的倦意被日头一照,散了大半,往那儿一站,哪儿像干宣传的。
程苗苗刚入职一个月,天天见经理顶着鸡窝头从会议室飘出来,衬衫皱得跟咸菜似的。这会儿一看瞬间小鹿乱撞,完全移不开眼,压着嗓子跟刘晓说:“序哥好帅啊。”
其实她刚入职就觉得经理帅,只是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
刘晓压低声音:“早跟你说了,三棱第一男模。”程苗苗点头表示万分认可。
段序过来就听到‘男模’两个字,接话:“男模比干宣传赚钱吗?”
刘晓说:“那当然了,我听说很多男模傍上富婆,能月入十几万呢。”
程苗苗紧跟着说:“但序哥这样的肯定能月入几百万。”
段序挑挑眉,招呼她俩往大厅里走,问:“稿子写得怎么样?”
程苗苗以为是夸他,仰着脸说:“还可以!我前几天那篇稿子还被甲方——”
刘晓使眼色让她快别说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段序:“太好了,晚上回去帮我写两篇。”
程苗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刘晓摊摊手,给程苗苗一个‘你自己招的’的眼神。
时间还早,他们在一楼咖啡厅等王成东过来。
段序领人进咖啡厅时,余光扫到电梯里出来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很高,背影利落,西装肩线撑得很平,背对着他接电话。段序随便扫了一眼,直接拐进了咖啡厅的门。
晨盛之前有固定的外包宣传,前段时间改革,改成竞标制。上午已经结束了五家。段序一上午都在备稿,刘晓倒清闲,四处打听了一堆八卦回来。
俩姑娘头碰头,八卦的内容跟项目没半毛钱关系。
“晨盛新老大超级无敌帅!”刘晓说。
程苗苗看了眼段序:“真的假的,比序哥还帅?”
刘晓:“不一样,人家是成熟稳重的帅。”
段序拿脚踢了下她椅子腿:“你哥我哪条不符合?”
“序哥你不懂,”刘晓躲,“人家光名字就比你稳重,那一听就是文化人儿。”
“哟。”段序挑眉,“说出来让哥感受下冲击力。”
“说了你别自卑啊——”
“赶紧。”
"晨盛新老大姓孟——"
段序拎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半秒。他没接话。
刘晓口中完整的名字他没听清,被王成东催促他们上楼的电话打断了。他挂了电话,在原地坐了两秒,才拎着矿泉水站起来,招呼两个人赶紧上楼。
可心不静,跟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段序盯着那个数字,拇指无意识地来回刮着矿泉水瓶的瓶盖,刮了一圈又一圈。
程苗苗在旁边嘀咕什么,他没接话。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六楼。
刘晓扫了一眼他手里——螺纹磨得发白。她跟了段序三年,知道他紧张的时候手里不闲着,但不知道他能对着一个瓶盖较劲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