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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素笔绘寒

殿内的目光,穿过风雪,沉甸甸压在苏晚凝身上。

方才提议请她作画的是礼部侍郎,性子素来爱凑风雅热闹,此刻见众人目光都落在廊下,便又高声唤了一遍:“苏姑娘久居江南,丹青一绝,今日恰逢将军凯旋,不妨入殿挥毫,绘下这满堂盛景,也算一段佳话。”

周遭响起零星附和之声。有人是真心想看她笔墨,也有人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十年前苏家与沈家那段婚约,本就是京城最出名的旧事,如今当事人齐聚一堂,谁都想看一眼这对昔日恋人重逢的模样。

苏敬眉头紧锁,悄悄侧头低声劝她:“若是不愿,我替你回绝。”

苏晚凝轻轻摇头。

若是当众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引人更多揣测。她已经避了一次,躲得了一时,躲不过满堂探究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湿意强行压下,指尖捻去落在衣袖上的雪沫,声音清浅平稳:“承蒙大人抬爱,晚凝献丑便是。”

话音落下,她缓步踏着残雪,跨过殿门的高槛,走入殿中。

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熏香浓郁,与殿外凛冽风雪截然不同。她一身月白素裙,行走在锦绣华服之间,像一捧融雪,安静地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案上已经铺好了上好的生宣,砚台研好浓墨,狼毫笔静静斜搁在笔山上。

她垂眸,目光避开上座的方向,不去看那人。可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重量,自始至终,不曾移开。

沈砚辞坐在宴席上首一侧,一身玄色朝服,手肘轻搭在案几,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酒杯边缘。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色,旁人看不出分毫情绪,只有他自己清楚,目光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时,心底翻起的涟漪。

十年未见。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笑眼弯弯,握着画笔教他画远山的小姑娘,如今褪去所有鲜活明媚,一身清寂,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苏晚凝拿起笔,指尖触到微凉笔杆,心绪慢慢沉静下来。她没有画殿内欢歌、将士庆功的热闹景象,也不画殿外漫天飞雪。

笔尖蘸墨,落于宣纸之上。

先是淡墨勾勒远山,山巅覆薄雪,云雾缠绕山腰,山脚下一条孤溪静静流淌,岸边几株枯梅,枝桠清瘦,孤零零立在寒风里。没有繁花盛景,没有人间喧嚣,只有寒山孤雪,寂寂流水。

满堂宾客原本低声闲谈,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全都凝在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上。

有人低声疑惑:“今日庆贺大捷,怎么画这般清冷孤寂的寒山图?”

“许是久居江南,偏爱山水罢。”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中,苏晚凝恍若未闻,手腕平稳,一笔一笔细细晕染。墨色浓淡相宜,远山朦胧,寒雪凄清,整幅画藏着一股无处诉说的寂寥。

她画的不是殿外的雪景,是这十载江南岁月里,她心底日日所见的光景。

画至末尾,她略蘸淡墨,在画面一角添了一缕长风,穿过层叠云霭,掠过寒山,吹落梅枝上的碎雪。落笔收锋,她放下狼毫,微微后退半步,静静看着这幅寒山风雪图。

画作已成,满殿寂然。

礼部侍郎顿了顿,勉强笑道:“苏姑娘笔墨精妙,意境深远,只是……未免太过清寒。”

苏晚凝微微垂首,声音淡淡:“山野风雪本就清冷,晚凝不过如实落笔。”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是沈砚辞。

“笔力沉静,藏劲于淡,是幅好画。”

短短一句评价,落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无比。

苏晚凝身子微僵,指尖下意识蜷缩。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同她言语,哪怕只是评一幅画。她依旧没有抬眼去看他,只微微欠身,依循古礼回话:“将军谬赞。”

简单四字,不多一字解释,也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隔着案几望着她,目光沉沉:“苏姑娘隐居江南十年,笔墨,倒是长进不少。”

这话听似夸赞,细细品来,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试探。十年,是横在他们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晚凝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不过是闲来无事,日日临帖作画,消磨光阴罢了。”

消磨光阴。

四个字轻描淡写,藏了无数个孤灯伴墨、听雨难眠的长夜。

沈砚辞沉默片刻,又问:“这幅寒山图,可有题名?”

她望着纸上寒山孤雪,心头万千思绪翻涌,轻声道:“就叫《寒岫听风》。”

寒岫听风,空山独坐,静听风起,无人相伴。

殿内众人细细品着名字,一时无人言语。

一旁的几位大臣相视一眼,都察觉到二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昔日婚约旧事浮上心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岔,只安静看着。

沈砚辞目光落在画卷上,墨色山峦层层叠叠,一如当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误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寒山虽冷,风过之后,总有春至之时。”

一句话,似评画,又似别有所指。

苏晚凝心口猛地一抽,喉头瞬间涌上酸涩。

春至?她等了十年,那场属于他们的春风,终究没有来。

她攥紧袖口,强压下眼底的湿意,不敢应声,怕一开口,声音发颤,泪水又要不争气地落下来,在满堂权贵面前,落得狼狈。

她微微屈膝行礼:“画作已毕,晚凝身子略有不适,恳请先行告退。”

不等旁人答话,苏敬立刻上前一步,顺势附和:“小女多年体弱,不耐久待,我这便带她离宫,多谢诸位大人厚爱。”

礼部侍郎见状,不好强留,只得点头应允。

苏晚凝没有再看沈砚辞一眼,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殿外走去。素白的身影穿过满堂灯火,走得仓促,像在逃离。

沈砚辞坐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至她踏出殿门,消失在风雪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端起面前酒杯,仰头饮尽杯中冷酒,杯底重重落回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身侧副将低声问道:“将军,要不要派人……”

“不必。”沈砚辞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幅《寒岫听风》上,墨色眼底情绪晦暗难辨,“随她去吧。”

殿外风雪依旧漫天飞舞。

苏晚凝走出大殿,寒风迎面扑来,吹乱鬓边发丝。直到远离那片灯火喧嚣,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方才强行忍住的泪水,终于悄无声息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方才殿内短短几句交谈,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面对,可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思念,便会尽数苏醒。

苏敬快步跟上,低声叹道:“委屈你了。我们尽快离宫,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晚凝抬手拭泪,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叔父,我们回家。”

只是她心底清楚,今日金陵这场重逢,不是结束。寒山有风,旧人未散,属于他们的纠葛,才刚刚重新拉开序幕。